昔日土埂残如带 今朝长龙锁狂澜

本站6月26日讯  我是一只中华鳖，在黄河中栖身已逾百年。从清末游弋至今，济阳这一段黄河，我来来回回不知经过了多少趟。水，还是那奔腾不息的黄河水；岸，却早已不是旧日的岸。八十年来，堤防几度蝶变，旧日灾荒的满目疮痍、如今安澜的绿意盎然，一幕幕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

苦难旧岁，民堰破如残带

我年少时所见的济阳黄河堤防，不过是百姓自发垒筑的民堰，土埂高低错落、断断续续，像一条磨损不堪的旧腰带。每逢汛期，黄水咆哮而来，良田成泽，屋舍瞬间倾覆，就连世代栖于水中的我们，也只能随波逐流，无处安身。

光绪年间那场大决口，滔天洪水席卷沿岸，树枝上挂满破衣烂衫，河面上漂浮着断梁残瓦。灾后的腥臭气味，至今仍记忆犹新。

到了民国，堤防愈发破败，狐獾鼠雀在堤体凿洞做窝，整道大堤成了千疮百孔的“蜂窝”。战乱年月，侵略者与地方顽匪在堤上开挖战壕、修筑炮楼，顺堤暗道几乎将堤防拦腰截断。曾有河段因暗道隐患险些溃堤，全靠百姓以身挡险才侥幸保全。

那时，黄河就是沿岸百姓避之不及的“害人河”。

红旗漫卷，人海战黄龙

1946年，一切都变了。那是我第一次在黄河岸边看到了曙光。

黄河岸边一改萧条，猎猎红旗插遍大堤。成千上万百姓扛锨挑土、夯筑堤坝，震天的号子响彻河滩，火把彻夜染红河岸，轰轰烈烈的反蒋治黄战役就此打响。

彼时，敌方图谋掘开黄河水淹解放区，治黄群众一手持枪御敌，一手挥锨筑堤。敌机低空扫射时，民工郑春训不幸遇难，其余人强忍悲痛，扛起他的工具继续修堤，不曾后退一步。

1949年，黄河归故后首场大洪水袭来，水位暴涨，险象环生，职工戴令德纵身跳入冰冷的激流，用身体死死堵住堤防漏洞。

短短4年间，济阳沿岸群众累计完成75万立方米土方工程，修筑93段砖石坝。石料紧缺之时，百姓纷纷捐出自家石磨、石碑、捶布石支援筑堤。那年汛期水位较民国26年高出20厘米，加固后的大堤稳稳抵住洪峰。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条常年肆虐的黄河，终将被人驯服。

三次大修，长堤拔地起

新中国成立后，济阳堤防年年变样。1950年，民工把堤顶加宽到六七米，边坡标准也逐一明确。这堤，跟以前那个土埂子，可不一样了。

最让我震撼的是1951年。那年他们定下目标：堤顶要高出1949年洪水位两米五。两米五！我们趴在堤根仰望，那真是长堤如龙。

1962年至1965年第二次大修，堤上住人的房屋全部拆除。那些房基底下，满是獾、狐狸打的洞，还有地瓜井、藏人洞，都是堤防的致命隐患。拆了，堤就结实了。我记得有个叫任岸的村子，七十户人家，五百间房子，悉数迁走。堤上没了人烟，却多了坚实可靠的安全。

1975年开始第三次大修，不仅有众人挥汗，还来了拖拉机碾压，又快又匀。到1983年，大堤高度普遍超过五米，比解放前大了四倍。他们还开始“淤固堤防”：把黄河里的泥沙抽上来淤到大堤背水面，用黄河自己的泥沙加固堤防，既疏浚了河道，又筑牢了防线。

我趴在石坝上，望着那道从破土埂变成的巍峨长堤，心里涌起一个笃定的念头：这回，黄河真的被锁住了。

洪峰来袭，长堤锁狂澜

改革开放后，济阳黄河堤防建设进入机械化、信息化时代，推土机、挖掘机代替了手抬肩扛，水位站遍布堤防，为防汛安澜装上了“千里眼”。而真正的大考，在2021年秋天悄然而至。

那年，雨水连绵不绝。我趴在葛店险工的石头上，察觉到水势愈加凶猛。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秋汛洪水，搁在旧社会，这水早该漫滩决口了。可这回，岸上出奇的平静，不是无人，而是无人慌乱。

济阳大堤上支起了一顶顶帐篷，巡堤的人昼夜轮班，每两小时一趟，用探杆摸根石，用石子备料。有人从洪水预警那天起就再没回过家，吃饭用最快的速度，挤出来的时间全在巡查上，每一个坝头都不放过。几位年过半百的老职工，来年春天就要退休了，也主动请缨上了前线，裹着大衣一趟一趟巡查。

十月下旬，水终于退了。大堤完好无损，一块石头都没少。成百上千个叫不上名字的人，共同铸成了这道冲不垮的防线。这道长堤，果真守住了。而黄河的蜕变，远不止于此。

生态回归，黄河终成家园

进入新世纪，济阳黄河踏上生态治理之路。堤顶铺设平整的柏油路，堤防两侧连片栽种杨、柳、果树与防浪林，一年四季草木葱茏。我浮在水面看岸上，春天花开五色，秋天果挂枝头，景色宜人。

最让我高兴的是，滩区的人搬走了。以前滩里住着村子，鸡鸣狗叫，热闹是热闹，可一发水就危险重重。2017年开始，政府把仁风镇五个村全迁到了镇上，叫“仁和家园”。我悄悄爬上去看过一回，楼房里暖气、自来水、学校一应俱全。再也不用“三年攒钱、三年筑台、三年盖房”了。

人居迁出后的滩区交还自然，连片芦苇随风摇曳，白鹭、苍鹭、野鸭陆续归来，东方白鹳等珍稀鸟类落脚筑巢，与我相伴为邻。我终于亲眼见证：黄河真正变成了鸟兽安居、草木繁荣的家园。

近日重游济阳河段，大堤绿荫环抱，骑行的青年、晨练的老人点缀堤岸。葛店险工打造了党建与防汛文化广场，大柳店险工依托原有水工遗迹建成郊野公园，老险工风貌搭配花草林木，成了周边群众休闲健身、学习治黄历史的好去处。

我亲历了黄河泛滥成灾的苦难岁月，也见证了黄河涅槃重生的幸福今朝。八十年人民治黄，土埂变成长城、害河化作幸福河、黄泛荒滩变为生态画廊。治黄方式从手抬肩扛、人海筑堤，迭代为无人机巡检、数字孪生智慧防汛。岁月更迭，治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守护黄河岁岁安澜的初心始终未变。

夕阳西垂，我翻身潜入滔滔河水。黄河依旧奔涌不息，但两岸堤防早已换了人间。八十年治黄不辍，几度蝶变新生，只要守堤之人常在，岁岁安澜的好日子，便会永续绵长。（李赛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