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7月16日讯 在始建于1898年的刘庄险工堤坝上,曾回荡着“这边鼓,那边锣,我们河工治黄河”的急促号子。那是属于上一代人的“应急通信”——粗粝、原始,却承载着风雨夜的生死时速。

早年水患肆虐,破鼓铜锣是黄河岸边唯一的“警报器”。每逢汛期,值守的河工提着铜锣沿堤奔走,遇险便猛力敲击。可狂风暴雨中,锣鼓声常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两岸往往互听不清。直到民间治河队伍在一次次洪水中摸索出“南险用鼓、北险用锣”的默契,这简陋的“声讯系统”才有了章法——鼓声沉厚传得远,锣声尖利穿透强,南北两岸各司其职,险情传来,一村接一村地接力敲下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串起了整条大堤。

号子声里,老治黄人披着蓑衣,推着独轮车在泥水中打桩。浸透汗水的麻绳勒进肩膀,磨出厚茧的双手一绳一绳拽出了大堤的根基。那时传递的不是数据,而是命。一个险情从发现到传至下游,要靠人跑、靠嗓子喊、靠一面接一面的铜锣接力。最快的时候,也不过是有人拔腿跑回村头,抡起锤子敲响下一面锣。锣声远近,便是生死缓急。
翻开泛黄的老照片,仿佛还能嗅到当年的泥土腥气。职工们赤膊跳进浑水,肩扛手推,激流中几人合力将沉重的铅丝笼推下水,石头砸进水里的闷响与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测量员踩着泥泞校准高程,记录本被汗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关乎大堤安危。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糊满泥浆的裤腿和刻在骨头里的“守堤”信念。

人民治黄八十年,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变得最彻底,那一定是“通信”。
铜锣之后,沿河架起了高音大喇叭。铁皮做的喇叭口朝向河面,一嗓子吼出去能盖过浪头的咆哮。村干部爬上电线杆调试角度,喊话的内容从“东坝头发现渗水”到“全体上堤”,一字一句都关系到千百人的安危。可大喇叭也有软肋——一断电便成了哑巴。汛期雷暴多发,电线常被大风刮断,喇叭里只剩嘶嘶的电流声,值守的人急得直拍机器,却无可奈何。

后来扯上了老式电话线。摇把子电话机摆在防汛值班室的木桌上,黑胶木的话筒沉甸甸的。巡堤人发现险情,狂奔几里地回到值班室,摇动把手接通总机,再转接到上级。一通电话折腾下来,少说也要十五分钟。雷雨天气里,电话线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通话时断时续,经常是“喂”了半天对方只听见一片杂音。可即便如此,这已经是当年最先进的“即时通信”了——至少不用再冒雨跑着去敲锣。

再后来,治黄人手里多了一部“黄河通”。黑乎乎、沉甸甸的,模样像极了大哥大,拿在手里颇有分量。这是专门为黄河防汛定制的手持终端,虽然信号时好时坏,在河段经常显示“无服务”,但它头一回让巡堤人可以在险情现场直接报出坐标、描述情况,不用再跑回值班室打电话。一位老治黄人回忆说,第一次用“黄河通”在堤上打通电话时,手都在抖——干了半辈子,终于不用再靠两条腿传话了。
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那颗“大河安澜”的初心。从锣声到喇叭声,从电话铃响到“黄河通”的按键音,每一种声音背后,都是治黄人试图把信息送得更快一点、把堤防守得更牢一点的努力。
如今,防汛调度早已“上了天”。走进牡丹黄河河务局防汛指挥中心,打开“数字孪生山东黄河防汛系统”,气象云图、实时水情、雨量分布一目了然。曾经需要几十人分头巡查才能拼凑出的汛情全貌,现在一张图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河水涨了多少、哪段堤防压力最大、未来几小时的降雨趋势如何——所有数据实时跳动,像黄河的脉搏被清晰地描画在了屏幕上。
日常维护装上了“千里眼”和“顺风耳”。无人机沿着堤线盘旋,高清摄像头将画面实时回传指挥中心,连堤坡上的一道细纹都逃不过镜头的捕捉。固定摄像头昼夜盯守重点险段,系统搭载的智能识别算法能秒级发现浅滩上玩耍的小孩,并派无人机携带喇叭飞过去劝离——从发现到处置,全部在几分钟内完成。

巡堤员发现险情,掏出手机拍照上传,系统自动生成工单、层层派发。图纸、档案、防汛预案悉数存入云端,随时调取用于决策。过去翻箱倒柜找一张堤防断面图要半天,现在输入关键词,秒秒钟就能在屏幕上放大、标注、对比。
但再聪明的系统,也代替不了踏进泥水的脚。
无人机飞得再高,也看不见水下根石的虚实。根石是堤防的“脚”,水流日夜冲刷,根石一旦被掏空,整段堤坝便悬在了半空。所以直到今天,工作人员依然会换上高筒雨靴,手持探杆趟进激流,一步一步探下去。石头少了记下来,空了赶紧上报,抛石船随即赶来补上。探杆戳进河底的那一刻,触感是实的还是空的,只有手里的杆子知道——这是任何传感器都替代不了的“人工诊断”。

这套“老把式”从未过时。老职工带新职工,手把手教怎么判断探杆传来的手感,碰到石头是硬碰硬的顿挫,碰到泥沙是绵软的陷落,碰到空洞则是猝不及防的失重。这些细微的差别,写不进算法,却一代代传了下来。它只是和“天上的眼睛”“云里的脑子”握紧了手。无人机发现疑似根石流失段,人工随即下去核实;系统算出某段堤防风险偏高,巡堤员便加密探测频次。一上一下,一虚一实,把堤防守得铁桶一般。科技没有淘汰老把式,而是让老把式有了更精准的靶向——过去是漫无目的地敲锣巡查,现在是数据指引下的精准出击。
从嘶哑的铜锣到高音大喇叭,从摇把电话到“黄河通”,再到无声的数字指令,治黄的“家伙什儿”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代通信工具的更替,都对应着一代治黄人的青春。敲锣的老人早已白发苍苍,摇电话的中年人也到了退休年纪,拿“黄河通”的青年如今成了技术骨干,而盯着屏幕的“95后”们正在接过下一根接力棒。
走进牡丹黄河文化展室,生锈的查水灯具、磨破的蓑衣静静摆放在光洁的监控大屏旁。柜子里的铜锣已经锈迹斑斑,可它曾经在无数个风雨夜里声嘶力竭地呼喊过。旁边的手摇电话机摇把锃亮——那是被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掌磨出来的光泽。再往旁边,是一部早已停机的“黄河通”,黑色的外壳上留着磕碰的痕迹,像是在无声地讲述着那些信号断断续续却生死攸关的通话。
那一刻你会恍然觉得,无论是当年推着独轮车的老义民,还是如今盯着屏幕的小年轻,手里攥着的其实是同一根“麻绳”。八十年前,那根麻绳捆着石料、拽着木桩,把大堤一寸一寸地夯实;八十年后,那根“麻绳”变成了光纤、变成了数据流、变成了从云端到指尖的指令。形式变了,可攥绳子的那股劲儿没变——守堤的人换了面孔,守堤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八十年的黄河,在锣鼓与代码的交叠中安安稳稳流进了今天。锣鼓远了,大屏亮了,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让大河安澜”的承诺——从第一声铜锣响起,这份承诺就刻进骨头里,穿过风雨、电线、无线电波和数字信号,传到今天。而明天,当更先进的技术到来时,这根“麻绳”还会继续传下去,因为只要黄河还在奔流,治黄人的手就不会松开。(王艺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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