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7月23日讯 大堤老了。堤上的老柳树也老了,皮皴着,身子斜斜探向河面,根却扎得老深。春天照常抽条,夏天照常成荫。鄄城黄河河务局营坊管理段的老工友说,这些树是好几茬守河人栽下的——树不说话,替他们守着。
去年七月,鄄城黄河河务局来了两个女娃。马梦晴,临沂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刘慧琳,哈尔滨理工大学会计学专业,从冰城一路南下,把自己“报到”了黄河边。段长递过来一本《黄河防汛抢险技术手册》,翻开,满纸是坦石、根石、裹护、埽工。一个在课堂上聊惯了鲁迅沈从文,一个从没蹲过水尺。老职工说,水尺读到厘米,差一厘米放到全河段上就是几千个立方。刘慧琳听完,后背凉了一下。
那段日子两个人都慌。白天跟在老职工身后上堤,晚上回宿舍,一个捧着手册啃,一个默背术语。吃不准的就念出声来,另一个跟着琢磨。书页翻卷了边,本子越记越厚。但黄河不管这些,黄河只管向前流。
调水调沙说来就来。天没亮透,两人跟着车到了险工坝头。段长指着水势教她们辨主流、看滩唇、察岸坡,浪头打在坝根溅起白沫,水汽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两人低头飞快地记,一本接一本。那些天每两小时看一次水尺:刘慧琳眼尖,读数快;马梦晴心细,三遍核对不走神。回来逐一比对人工与遥测数据,一个数都不放过。白天巡堤,夜里巡河,打着手电一处一处排查。回到值班室,窗外河水还在响,揉揉眼把数据再过一遍。后来她俩说:“听前辈讲调水调沙觉得壮阔,自己走了一遍晨昏才知道——壮阔底下全是较真。”

开春栽树。四千多棵树苗,姐妹俩从天亮干到天黑。锄头比想的沉,几垄下来手掌全是泡,谁也没吭声。第二天缠上胶布,照常上工。“树不分男女,堤防就靠着树根护着。”泡磨成了茧,茧又磨平了。
夏天钻花生地,二十四亩。老工友手把手教握锄:往前一点,腰放低,让锄头的重量自己带入土中。马梦晴试了试,果然轻快了。她扭头跟刘慧琳说,写文章也是这个理儿,让节奏带动文气,别硬拽。底子没白学,上半年刊发稿件四十三篇,一线的活材料到了她笔下就有了温度。“好稿子是腿走出来的。不蹲在堤上守一夜,写不出河风扑在脸上的感觉。”

刘慧琳多了一副担子:法治文化广场讲解。刚接任务时对着文稿发愁,记不住。头一回试讲,几句话就卡住了,手心全是汗。稿子拿回宿舍,马梦晴拿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治水故事放前面,法规放后面,顺着故事就听进去了。”两人趴在桌上改到很晚。改完马梦晴说,你去广场对着展板练,我在底下当观众。一遍两遍,她坐在石阶上听,语气不对就举手。练了多少遍记不住了,反正是慢慢不慌了。如今刘慧琳能把法治规章讲透,也能把几代治河人的故事讲出人情味来。“碑刻是印记,每讲一次就是把这些印记递出去一次。”上半年接待了四百多人次,她的讲解占了大多数。

学无人机是另一道坎。头一回摸手柄,手抖得厉害。老前辈手把手教:巡河稳字当头。马梦晴跟着上堤,盯着屏幕低声念:“稳住了,别慌。”磨了一个月,终于飞稳了。轮到马梦晴学测报,刘慧琳反过来带她,把口诀手把手传过去:一个学一个帮,谁也不掉队。

今年六月里一个傍晚,狂风大雨突袭,营坊段进入应急响应。两个姑娘同时冲上堤,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一路查看险工坝岸、堤身水沟,几分钟全身湿透。巡查到深夜回段部,两人边擦头发边整理记录。段长没说什么,倒了两杯热水推过来。外面风雨搅成一团,屋里安安静静的。那两杯水,比什么话都烫。
一年三百多天。变化不是一天完成的:是一趟趟巡查走出来的,一篇篇稿子磨出来的,一个个日头晒出来的,一个个深夜熬出来的。马梦晴晒黑了,嗓门大了。她老说一句话:“多向前辈取经,多往一线奔走,日复一日坚守,终会实现蜕变。”说了一年,还在说。刘慧琳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她爱听《为了谁》,以前在学校只觉得旋律好,如今再听,每句词都是沉的。“我是谁、为了谁,黄河边上这一年给了我答案。我愿意把一辈子搁在这条河上。”
同事说起她俩:一个能写,一个能讲;一个学一个帮,谁也不掉队。两人在院子边种了些花,春天开一茬,夏天又冒新芽。花长不高,根却扎得实。老职工路过夸一句“长得不孬”,她们就笑,笑得跟花一个样。
堤上的老柳树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挪窝。黄河水也还是老样子,就那么流着,偶尔翻个漩涡又抹平了。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一盏油灯、一张手绘草图,到无人机贴着河面飞过,守河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临濮集那间土屋的灯火,亮了一辈又一辈。如今大堤上站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后是三十四道坝岸,身旁是数万棵苗木,脚下是二十四亩花生地。那些数不清的日夜,都化在了泥里。脚上糊着泥,脸上挂着笑,心里装着那条河。
河风吹过柳梢头,又是一年夏正浓。(文:李志生 图:刘慧琳 马梦晴)
编辑:田光 录入:赵文迪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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