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8月28日讯 86岁的刘羡芝说,我没有资料,我只有我的回忆。那些尘封五十余年的野外勘测、通宵演算、工地攻坚经历,盛装活在她的记忆里。这场全程无底稿的口述访谈,史料细节与文字档案完全印证,真实还原了一段珍贵的黄河河口治理史。更让人真切触摸到老一辈基层治黄工作者纯粹的专业素养与数十年如一日的踏实坚守。

刘羡芝
我们聚焦的采访主题是“1976年黄河改道清水沟”——1946年人民治黄以来第一次有计划、有目的、有准备的人工改道,结束了黄河尾闾长期摇摆不定的历史。1976年5月,黄河终结刁口河十二年流路历史,精准转入清水沟入海,这场新中国治黄史上里程碑式的人工改道,一举打破了河口“十年一改道”的百年宿命。刘羡芝,是这段“山河更迭”为数不多的女性亲历者、见证者,和执行者。
“黄河尾闾,向来无常。在人工治水介入之前,大河入海,全凭自然随性。”虽已耄耋,刘羡芝的语言表达依然简洁流畅。为了让我们理解当年的工程背景,她手绘了一张黄河河口图,蝇头小楷铅笔字标注着“四段”“罗家屋子”“西河口”……这些只有黄河人才能明白内涵的地名,仿佛在刘羡芝的记忆中从未尘封。

刘羡芝手绘河口改道地图
事情要从1964年开始说起。1964年,罗家屋子爆破,黄河改道刁口河,因事前未开挖配套引河,出口遍布灌木丛与红泥高滩。每逢东北大风海潮顶托,水流四散漫延,民坝至东大堤全域汪洋一片。这条“先天不足”的入海河道短短数年就出现了“翘尾巴”,入海口海岸线从最初的20多公里延伸至64公里,河道比降放缓、河床尾部抬升。同流量的情况下,水位逐年上涨,防洪压力陡增。孤岛923油田常年被淹,群众生产生活饱受水患侵扰,新流路的规划启用迫在眉睫。彼时,清水沟这个介于刁口河与老流路之间的低洼浅沟,凭借恰到好处的地势条件成为最优备选方案。
1967年12月,清水沟全线勘测工作正式启动,刘羡芝主动带队承担最艰苦的全线钻探任务,成为三支勘测队伍中唯一的女性。那时距离她大女儿出生仅70天。关于那段记忆,刘羡芝自己作了一首“口水诗”:“10月10日刚生产,12月20日去钻探;柳林荆条都长满,零下20战严寒;天当帐篷工地干,每天几十里地窜;手脚冻裂算什么,只当我是好儿男!”革命年代走来的前辈,总有一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坚毅和果敢。甚至在刘羡芝看来,身为女性更能激起她不服输的干劲。
那年寒冬真冷。河口遭遇零下二十摄氏度强寒潮,荒芜的滩涂遍布茂密原生柽柳林,没有一寸成型道路。勘测队员们手持斧头,硬生生砍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贯通西河口至海岸线。每一公里设置一处横断面,每断面布设五个钻探孔,深度达十余米,需分层采集不同土质样本,现场判别、封装送检。荒林无遮无挡,寒风刺骨,她身着爱人的旧皮袄、厚重棉裤,外罩工装大衣,腰间捆绳防风,身形被厚重衣物完全遮盖,无人能辨性别。
“我们有一次差点迷路。”刘羡芝说。受当时条件限制,所有钻探设备全靠人力肩扛,最轻的钻杆也有四五十斤,队员们每日负重往返数十里滩地。一次抄近路赶工,刘羡芝和队员们负重迷路一个半小时,柳条残茬,寸步难行。
“您那时候害怕吗?”
“没害怕,沿着脚印返回原路了。命大,哈哈哈!”
1968年3月,清水沟引河正式开工开挖,实际开挖8.75千米引河,南大堤加修接长10千米,新修防洪堤10.7千米、生产堤10.3千米,历经三个月奋战,当年6月工程全线竣工。这条提前八年完工的引河,静静待命,只为等待最佳的改道时机。国务院明确划定:西河口水水位达10米,即可启用清水沟。
1975年10月,一场关键洪峰的预判,成为改道工程的重要转折点。当时省防办预判艾山、泺口、利津全线将出现7000立方米每秒洪峰,河口防汛形势危急。深耕水情岗位多年的刘羡芝深知,黄河河口水文条件极其复杂,潮汐、大风、弯道、漫滩都会干扰水位数据。她摒弃常规的罗家屋子站比对算法,结合多年推演计算经验,采用1号坝、利津站双维度推演得出结论:西河口水位将达10.10米,超过国务院下达的启用标准,沿线多处堤防随时可能漫溢决口,油田与群众安全岌岌可危。
为保障万无一失,惠民修防处同步筹备了两套方案:一是报请上级爆破改道,启用清水沟分洪;二是紧急动员人力机械,加固东大堤薄弱坝段,储备海量防汛物资。彼时省河务局预判水位仅9米出头,两级数据出现明显分歧。为核实数据,修防处每半小时调取一次实测水位,全程跟踪洪峰走势。最终证实,长清长平高滩漫滩滞留4亿立方米洪水,导致洪峰推迟三日抵达。
1976年,最优改道窗口终于来临。在黄委的统一调度下,4月,西河口过水口门破除,5月27日黄河水正式经清水沟入海,彻底告别沿用十二年的刁口河。人与自然,于1976年达成了一次温和的和解。

1976年河口改道工程示意图
改道成效立竿见影。清水沟新流路形成了强烈的溯源冲刷,西河口水位较1975年下降一米有余,冲刷力道直达泺口以上,河道行洪能力大幅提升。对比1964年刁口河改道的仓促失效、1953年小口子改道的局限,1976年清水沟改道,凭借前期扎实的地质勘测、科学的时机研判、规范的工程施工,成为黄河河口人工改道的典范。
西河口改道工程布置图
时至今日,清水沟流路已稳定行水五十年,彻底改写了黄河河口频繁改道的千年历史。这份稳定,既得益于上游水库调度优化、调水调沙体系成熟,更离不开当年基层治黄人前置性的科学规划与克难攻坚。从寒冬徒手勘测、密林辟路,到汛期彻夜演算、毫米级研判水情,以刘羡芝为代表的基层治水工作者,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补齐了大河治理的细微短板。

刘羡芝与采访者(右一为刘羡芝)
在波澜壮阔的黄河治理史中,刘羡芝们的故事常常被宏大的叙事掩盖。他们没有耀眼的功绩,没有传世的声名,一辈子扎根滩涂、直面洪凌,在枯燥的演算、艰苦的施工、无声的坚守中,守护一方山河安澜。然而大河已留声,它用“山河无恙”的滔滔声,记忆着黄河口,记忆着刘羡芝们。(郭菲菲)
编辑:田光 录入:李璐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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