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9月1日讯 五十年前,青春滚烫;五十年后,大河浩荡。
王均明、付吉民、刘建国三位退休老人,均在20世纪70年代踏入治黄队伍。半个世纪前,他们是滩涂苇席帐篷里奔波的青年;半个世纪后,他们是人民治黄的记忆锚点。回望1976年清水沟改道、1996年清八出汊、挖河固堤试验、凌汛抢险等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治黄会战,他们用三段人生讲述了同一条大河跨越五十年的泥沙与风霜。
王均明的人生信条:黄河安澜大于天
“黄河安澜大于天。”这条刻骨铭心的感悟,王均明早在参加工作亲历特大凌汛抢险后便深深体会。1979年2月24日,黄河遭遇严重凌汛,河道冰塞壅水,滨县韩墩一段80余米堤身坍塌,另有360余米堤防蛰裂,大块冰凌顺流冲撞堤岸,河道水位超过1958年洪水位一米,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彼时王均明作为惠民修防段抢险队员,跟随抢险队伍赶赴险情一线支援,任务是抢修一段苇料搂厢。气温零下十几度,堤根水深达四米,溜冰不断撞击厢体,王均明和另外两名青年主动系上安全绳冲上搂厢作业面打头阵——打桩布缆、捆抛苇料浮枕、麻袋装土搂厢,充分利用黄河埽工抢险技术。“经常有冰块碰到水靴和裤腿上,真正是心惊肉跳。”这场严寒冬夜里惊心动魄的防凌硬仗,成了王均明毕生难忘的一场“黄河埽工抢险培训”。

王均明接受采访
十余年后,已任黄河河口管理局副局长的王均明迎来了事关“黄河安澜”的考验——1996年清水沟清八出汊工程。西河口原有入海河道仅27千米,行水二十年不断向外延伸至65千米,河床持续抬高,同等流量下利津水位抬高一米,防洪压力濒临临界点。与此同时,孤东油田优质产区被河道覆盖,水上采油成本高昂。黄河河口管理局、地方政府、胜利油田三方达成共识,实施尾闾人工改汊。1995年9月23日,仙河镇专题会议敲定改道口门,多方权衡后选定清八断面上游950米开口,新河道偏转29.5度。1996年5月11日开工,主体工程迅速完工,7月19日初次过水。但1996年的洪水来得比想象中猛烈——8月8日,2800立方米每秒洪水过境,“我亲眼看见坝体像被刀切开,拦河坝整片溃散,篷布、钢管全被冲进渤海。七成河水走了新汊,老河道分走三成。十天以后,全部河水就已归拢到新河道了。”回忆当年的情景,原本端坐接受采访的王均明站起来给我们讲解当时的盛况,他讲得激动,我们听得澎湃。

付吉民、王均明、刘建国在罗家屋子闸
如今七十出头的王均明,依旧守着老一辈治黄人的守时、认真、求实底色。面对采访,他认真翻检志书、梳理翔实素材,字字求真。一句“黄河安澜大于天”早已贯穿他半生与黄河为伴的岁月。
刘建国的人生背景板:从清水沟到清水沟
刘建国的人生背景板是清水沟,这点从他入职就注定了。1975年,二十岁的刘建国刚参加治黄工作,就“摊上了大事儿”——新入职青年集中培训学习工程施工管理,开春直接奔赴春修施工工地。
彼时黄河走刁口河流路已有十余年,河道淤积抬高,1975年伏秋大汛全线漫溢,河口孤岛油田生产遭受重创,流路十年一改道的历史规律摆在面前,流路改道迫在眉睫。上级决定结合1976年春季施工过程,完成刁口河流路改道清水沟流路的截流工程。春季施工由惠民专署成立指挥部,统筹沾化、利津、垦利、广饶四县一万八千名民工,分两岸修筑堤坝,为流路改道作保障。利津县辖区作为截流工地主战场,把守截流口门左右岸。右岸为集贤营部设在罗家屋子东侧东坝头,工地营房紧靠河道,苇席油毡帐篷四面漏风,没有电力,夜间施工仅靠煤油灯和电石灯照明,四名职工同住一顶帐篷,与漫天风沙相伴。
作为现场技术人员,他每日扛着测量仪器在滩涂沼泽作业,没有电子设备,全靠人力反复核算高程。开工前放线定标,施工中管控填土厚度、堤身碾压标准。“坯土棍、卡尺、干幺秤”是我们当年随身携带的三样工具,现在都被淘汰了。

黄河截流战报(刘航东 提供)
1976年的清水沟截流分为两套预案:无水施工的“文堵”、带水作业的“武堵”,优先争取文堵条件。4月19日,三门峡水库控制下泄流量至每秒500立方米,黄委命令全线引黄涵闸全开分流,争取最小流量,5月19日罗家屋子河道彻底断流,封堵方案正式启动。“两岸人山人海,独轮小车往来穿梭,像蚂蚁搬土。利津驾屋村还有女子施工班‘十姑娘团’,同男劳力一样推车筑堤,标语写着‘巾帼姑娘锁蛟龙’,多次被通报表扬。”刘建国清晰记得截流当日的盛况,数万民工、黄河职工合力填筑,堵口合拢那一刻,两岸人群欢呼相拥。

1976年黄河改道截流祝捷授奖大会场景 张仲良摄影
清水沟截流工程是人工成功干预河道的典范,也是刘建国治黄事业的开端。此后数十年间,刘建国的工作内容都围绕“长久稳固河道”这个中心议题,人生的背景板慢慢定格成了清水沟。90年代,刘建国出任利津黄河河务局局长,实施崔家护滩工程,以及后来参与施工的西河口控导、八连工程、北大堤淤临等工程,两岸险工坝垛陆续修建。1985年洪水、1996年特大洪水先后来袭,整套清水沟配套工程经受住了极端水情考验。

刘建国向采访者讲述改道工程
刘建国站在河边,背景是清水沟。这块背景板清晰依旧。“河道天然有淤积摆动的特性,只有持续修建控导、护滩、疏浚工程,不断人工干预,才能打破十年一改道的旧规律。”那条所有人只当是寻常的河道,如今依然澎湃着。一代人完成截流改道,几代人接续管护河道,眼前的“背景板”早已和半个世纪前天差地别。
付吉民的人生课题:从扛石少年到党政工团
付吉民今年七十九岁,十八岁进入黄河工段,是三人中最早踏入治黄一线的人。早年扛抬二三十至百斤重护岸块石落下的腰伤,伴随他一生。“那时候招工简单,只查视力身体,老实肯干就能上岗。刚入职天天搬石头,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工凿石夯实护岸。”

付吉民工作照
受时代所困,付吉民文化程度不高,这是他的“痛点”。也因此,“勤能补拙”就成了他的人生课题。“我很快就学会了黄河砌石,这在当年是黄河上的独门手艺,人工凿石、分层夯实,我白天凿石头,晚上还得给利津工段记账。”
因为踏实肯干又兼之记账细心,年轻的付吉民被提拔为司务长,后又在王庄分段兼任团支部书记。“当司务长的时候,我就天天用地排车往返县城采购物资。我那时候还不到100斤,地排车的绳子在我肩头直晃悠。”组织托付的任务,再难也要扛下来。
1975年,付吉民在王庄递交入党申请书,成为当年首批新党员。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文化不高,既然组织信任,工作就必须干到位。
1976年清水沟改道工程正式开工后,他被抽调至位于罗家屋子的前线指挥部,负责外勤协调与后勤保障,成为会战运转的“大管家”。付吉民回忆当年前线指挥部的情景:临时搭建的草席营房,树枝做骨架、苇席做围挡、房顶铺树叶,“地面全是黄沙,四五级大风刮得面对面都看不清人。”没有手机、对讲机,仅靠有线电话传递水位、施工进度、人员调度等信息。营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各乡镇组建民兵队伍,公社书记、武装部部长带队驻守,全线物资、场地、食宿、迁占统筹等都是指挥部的工作内容。“那段时间我天天对接军马场、周边村镇,协调场地、迁占房屋、安置施工队伍。”
截流筹备阶段,上游水库严控下泄流量,沿线引黄闸全开分流降压,为断流堵口创造条件。数万民工、海量柳条、土方、机械集中待命,整个前线气氛紧绷。“那时候各个部门都很重视这个事儿,各乡镇公社组建民兵队伍,由公社书记、武装部长带队24小时驻守工地,武装部长随身配枪,严格管控施工秩序。我们指挥部非工作事由一律不允许外出,所有人一心盯着堵口进度。”
截流成功后,大部队撤离,付吉民则独自留下收尾十余天。“收尾”两字意味着所有人员设备归位,施工资料归档,场地租赁和房屋腾退办结……在实践中摸索提高,这是付吉民学习与进步的主要方法。
调离前线后,付吉民后续担任了分局副科长,兼任机关支部书记,负责单位党务工作。从扛石少年到“党、政、工、团”,付吉民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课题——学历不是职业的绊脚石,“学而不历”才是。“我一辈子不求名利,组织交给什么活,就踏踏实实干完。”这是古稀之年的付吉民给自己的“职业评价”,也是留给治黄后辈最朴素的实践指南——去学习、去经历、去成长。
八十载人民治黄,从被动堵口到主动调控,从人力会战到科学疏浚,从频繁改道到长效稳流,黄河河口的每一处变化,都印在三位古稀老人的记忆里。访谈尾声,三人并肩望向远处蜿蜒入海的河道。看向的是峥嵘,回望的也是峥嵘。这场跨越五十年的青春对话没有落幕,大河不息,治黄人的坚守便永远延续。(郭菲菲)
编辑:田光 录入:李璐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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