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9月14日讯 黄河三角洲的荒滩旷野,无雄坝壮阔,无闹市喧嚣,一座座险工控导、一道道绵长堤防、一处处涵闸段所错落分布于大河两岸,罗家屋子便静静伫立其间。这片拓荒难民扎根的土地,最初只是苇草覆顶、土坯为墙的简易居所,是百姓抵御河患、安居谋生的方寸之地。岁月更迭,民坝构筑防洪防线,水位站坚守水情前沿,引黄闸启闭润泽一方,罗家屋子早已超越普通地名的内涵,成为黄河河口保护治理迭代升级的鲜活坐标。

伫立罗家屋子远眺,清风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治河记忆。八十载风雨坚守,一代代黄河河口人扎根荒滩、接续奋斗,在这里完成了从“抵御水患、守护家园”到“系统施治、稳定安澜”,再到“涵养生态、人水和谐”的三重跃迁。一方滩涂见证黄河从迁徙动荡、干涸困顿,走向长治久安、万物勃兴,书写出大河安澜、造福一方的厚重答卷。
滩栖荒原:亲历河徙水患
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于河南兰阳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河道由利津奔流入海。受黄河善淤、善决、善徙特性影响,百余年间河口尾闾往复摆动、频繁改道,神仙沟、甜水沟、刁口河等十条故道,皆是大河漂泊动荡的历史印记。1855年至1946年80余年间,河口大小改道超50次,大规模改道达6次,“三年两决口、十年一改道”成为常态,洪水漫滩、冰凌壅塞轮番肆虐,沿岸百姓常年饱受河患之苦。

罗家屋子,正是近代黄河河口动荡变迁的微观缩影。早年间,寥寥几户罗姓难民背井离乡,落脚黄河左岸新生淤地,垒土为墙、架柳为梁、覆苇为顶,搭建简易屋舍定居谋生。彼时黄河没有固定入海流路,河水漫溢无度,滩地时淹时涸,群众垦荒度日,始终摆脱不了水患侵扰。
1947年黄河归故复流,河口面临的是甜水沟、神仙沟、宋春荣沟三河并行、大水漫流的无序格局。为守护滩区民生,沿岸修筑或加固堤防。罗家屋子段民坝体量狭小,顶宽仅四五米、高度不足三米,土质松散简陋,却是守护村庄、林场、农田的唯一屏障,默默抵挡大河肆虐的风浪。
治水必先知水。为精准监测河口水情、防范洪凌灾害,1953年黄委会在利津、前左水文站基础上,于罗家屋子增设水位站。这片荒滩自此拥有持续系统的水文观测记录,成为研判河势、预判水患的前沿哨点。8.71米、9.00米、8.89米,一组组水位数据忠实镌刻大河起伏,见证黄河河口从被动防灾向主动科学监测的起步探索。

同年,为终结三河并行、漫流成灾的乱象,垦利县报批实施小口子人工改道工程。220名民工仅凭抬筐、挑篮、独轮车等简易工具,苦战三日开挖引河,实现黄河三河归一、由神仙沟独流入海。这是黄河河口治理史上首次通过人工干预规顺流路,有效缓解了下游防洪压力。
然而泥沙淤积依旧持续抬升河道,神仙沟行水能力不断衰减。“1960年就开始不行了,1960年到1963年老是淹,在罗家屋子附近也发生过决口。”耄耋之年的原滨州黄河河务局高级工程师刘羡芝,长期深耕河口测量勘探、水情预报等工作,对当年河道乱象记忆犹新。
1963年寒冬,寒潮突袭河口,气温骤降至零下13摄氏度,神仙沟冰凌卡塞封河,罗家屋子水位暴涨至8.4米。冰水漫灌孤岛(今黄河口镇),15个村庄、林场的两千余名群众被困,87间房屋倒塌,41万亩土地受灾。危急关头,山东省委果断决策,在罗家屋子爆破民坝分水解围。

据刘羡芝回忆,施工人员先用柴火烤化冻土层,然后开挖药室、布设炸药,1964年1月1日下午实施爆破,之后冰水顺刁口河北归入海。但因未提前疏浚河道,口门外尽是灌木丛、高滩、红泥阻挡,水流四散漫流,大河迁徙漂泊的困局并未彻底解除。
彼时胜利油田进入大规模开发,洪凌灾害频繁造成油井停产、设施损毁,民生与产业双双承压。探寻一条稳定安全的入海流路,成为几代黄河河口人亟待破解的时代课题。那些年,黄河河口人以肉身搏巨浪、以坚守抗水患、以寸功修堤防,在被动抢护中积累经验、摸索规律,为系统性治河打下坚实的实践根基。
堤畔鏖战:聚力固稳流途
百年河患,根源在于河无定途。为打破“十年一改道”的宿命,20世纪60年代起,治黄队伍踏遍千里荒滩,经过多轮踏勘论证、研讨博弈,最终选定地势低洼、人烟稀少、远离油田核心区的清水沟天然洼地作为新入海通道。
“清水沟并非天生的大河,原本是神仙沟与甜水沟之间雨水海潮冲刷形成的洼地,宽不过百米、深不足数尺。”黄河河口管理局正高级工程师王春华手持1976年改道工程图纸介绍,清水沟看似荒芜,却拥有绝佳地形优势,地面高程较两侧低1.5至4米,入海口位于旧沙嘴凹湾,天然泄洪条件优越,是兼顾防洪安全、民生保障、油田发展的最优选择。
方案落地,攻坚随即开启。1967年,黄河口首个中央建议地方项目获批,勘测、清障、筑堤、开挖引河等工程同步推进。荒原风雪凛冽,野外勘测条件异常艰苦。时任技术员的刘羡芝,大女儿出生仅70天,便带队奔赴荒原开展全线钻探。她写下的打油诗,道尽老一辈黄河人的赤诚与担当:“10月10日刚生产,12月20日河口去钻探,柳林荆条都长满,零下20摄氏度战严寒。天当帐篷工地干,每天几十里地窜;手脚冻裂算什么,只当我是好儿男!”
当年的河口荆棘密布、无路可通,勘测人员背着钻杆等工具徒步作业,严格按照一公里一个横断面、每断面五孔的标准,从十几米深的地下分层取出不同的土壤样本,然后徒手抠下土样、细致甄别记录,把每一寸地貌摸清楚,为改道工程筑牢数据底座。
1968年,清水沟引河开挖、堤防加培、险工整治等改道前期工程全面铺开,11个县五万余名民工、三百余台机械汇聚河口,风餐露宿、昼夜鏖战。就在筹备就绪之时,清水沟周边探出石油的消息传来,为保障油田建设,改道工程暂缓。1970年汛前,时任水电部副部长的钱正英明确原则:尽量利用现河道,当西河口水位升到10米时,相机改道。此后每到汛期,黄河河口人一边严防死守,一边随时做好改道准备。

1975年汛期,西河口水位逼近临界阈值,改道时机成熟。12月郑州会议确定1976年汛前实施清水沟改道,次年5月获国务院批复,罗家屋子成为截流合龙的核心战场。“滩地到处积水泥泞,我们住在苇席油毡帐篷里,夜夜黄沙落满被褥。”原黄河河口管理局副局长刘建国当年还是青年技术人员,驻守黄河左岸东坝头全程参战。指挥部制定了“文堵”“武堵”两套合龙方案,两岸提前储备石料、柳枝、麻袋等物料。施工现场红旗猎猎,运土小车往来不息,数千人员奋战一线;利津县驾屋村十姑娘推土班巾帼不让须眉,与男工并肩攻坚,得到指挥部表彰。
黄委调度三门峡水库控泄流量,沿黄协同引水降压,为合龙创造有利水情。1976年4月20日截流开工,口门由417米逐步缩至74米;5月19日罗家屋子断面归零,大河断流。
“也分不清谁喊了句‘成功了’,大家都跟着鼓掌、欢呼,那个场面很难不激动。”刘建国在现场目睹5月21日盛况:14时,两岸土方顺利接头合龙,现场一片欢呼。5月27日,黄河奔涌进入清水沟,这是黄河河口治理史上第一次有计划、有设计、有准备、有科学理论依据的人工控制改道实践。

这场筹备九年、跨越数月的滩头会战,终结了黄河尾闾长期摇摆迁徙的历史,入海流程缩短37公里,下游防洪压力显著下降。
当年不少专家预判清水沟仅能维持9—12年行水。为守住来之不易的治河成果,1988年,东营市、胜利油田、河务部门建立“市府出政策、油田出资金、河务部门出方案”的三方联动机制,陆续开展疏浚治理试验、清8改汊、挖河固堤等工程,开启长效系统管护。
1997至2004年,黄河河口争取中央及地方投资,分三次实施挖河固堤,罗家屋子河段承担重要任务。原黄河河口管理局总工程师李士国,作为工程的主要参加者介绍道:“1997年黄河大范围断流,干涸河槽为第一次挖河固堤旱挖施工创造了窗口期。施工队伍修筑临时拦河坝,工程机械直抵河底疏浚,挖出泥沙就近加固堤防,一举解决河道淤积、堤防用土两大难题。”

后续两次工程恰逢调水调沙常态化开展,河道常年过水,施工团队因地制宜改用泥浆泵、挖泥船水下疏浚,克服水流扰动、厚度难控等难题。三次工程累计疏浚河道53.6公里,共挖泥沙1057万立方米,加固堤防24.8公里,有效延长了流路寿命。
小浪底水库投运后,调水调沙持续冲刷河槽,下游主河槽平均下切3米左右,河道过流能力实现质的提升。
依托黄河重大国家战略,2023年4月黄河下游“十四五”防洪工程河口段开工,罗家屋子沿线北大堤加高帮宽,北大堤和南防洪堤堤顶硬化,险工控导升级,防汛道路全线贯通。2024年底主体完工,黄河河口堤防全面达到防御花园口22000立方米每秒特大洪水标准,彻底补齐左岸防洪短板,打造起集防洪、生态、交通于一体的“入海平安廊道”。

清水沟的每一道河湾,都藏着一段不肯褪色的时光。历经半世纪接续守护,清水沟流路已稳定行水五十载,黄河河口人不仅守住了清水沟,更守住了黄河入海安稳的家。
闸启清流:调度畅通水脉
大河的考验并未就此落幕。
1972年黄河首次断流,全年断流3次累计19天,断流河长310千米。罗家屋子在常年抵御凌洪之外,又要直面河道干涸的现实危机。
20世纪70年代起,受流域用水激增、管控无序等因素影响,黄河下游频繁断流。1972至1999年,利津水文站断流22年、累计1079天。90年代断流持续恶化,1997年达到顶峰,利津水文站全年断流226天,河床大面积龟裂,人车可穿行河槽。油田油井关停,土地盐碱沙化加剧,湿地植被衰亡,沿黄生产生活用水告急,区域发展深陷困境。

为保障油田与地方用水,罗家屋子逐步建设引水设施。1976年黄河改道清水沟,胜利油田利用刁口河河道蓄水,1977年起在罗家屋子截流口处架设虹吸管,供给孤岛、孤东等油田及周边农场乡镇。随着黄河三角洲开发加快,虹吸设施能力不足。1993年,经黄委批复拆除旧虹吸,新建罗家屋子引黄闸,当年10月投入运行。
引水设施日趋完善,却时常遭遇“有闸无水”。
“油字左边三点水,没水也就没油了。”80岁的原胜利油田水利处处长马俊德亲历那段断流缺水、油田停产的岁月,感慨黄河水就是黄河河口的命脉。为应对断流危机,胜利油田修建十大平原水库,其中广南水库面积达西湖8倍,全力保障生产生活用水,但缺少黄河持续补给,终究难解缺水困局。
拯救黄河刻不容缓。1998年12月,国务院授权黄委开展全河水量统一调度。1999年第一份调水指令下达,黄河结束连年断流。但有序调度的推进之路阻力重重,长期无序引水形成惯性,部分单位群众不理解,蹲守闸口、上门求情的情况时有发生。
“统一调度不是简单开闸放水,是全河一盘棋,必须统筹上下游、兼顾生产生活与生态用水,以局部之失护全域之利。”原黄河河口管理局防汛办主任李梅宏全程参与调度初期攻坚,带队逐闸宣讲政策、巡测流量、核对台账,耐心化解各方诉求,一点点理顺用水秩序。
2000年黄河流域遭遇特大干旱,上游来水较常年锐减56%,供水压力达到顶点。黄河河口人顶住压力严守调度红线,守住黄河不断流的底线,为长期奔流打下根基。

自此,黄河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治黄理念同步升级,从单纯守住河道有水,迈向兼顾输水排沙、水质净化、生态修复的“功能性不断流”。从连年断流到奔涌不息,全河水量统一调度彰显了人民治理黄河的系统大局观。一代代黄河人跳出局部利益,立足全河大局,依靠科学化、制度化管控守住大河命脉,让干涸的河口重焕生机。
洲润苍葭:铺展生态新篇
大河不息,万物向生。随着水量统一调度与小浪底调水调沙常态化,源源不断的活水滋养三角洲,退化衰败的滩涂迎来生态蝶变。
2008年起,黄委启动黄河三角洲清水沟流路湿地补水;2010年实施黄河三角洲生态调水暨刁口河流路恢复过流试验,沉寂34年的故道重新通水。罗家屋子引黄闸接过生态输水的新使命,水流穿越故道直抵渤海,唤醒沉睡多年的荒滩湿地。
受河床下切等客观因素影响,罗家屋子引黄闸实际引水流量衰减,引水不畅制约灌区供水与生态输水效能。作为刁口河生态补水的核心咽喉,2024年10月,被列入黄河下游引黄涵闸第二批改建涵闸的罗家屋子引黄闸主体竣工,闸站面貌焕然一新,成功恢复了30立方米每秒的设计引水流量,有效改善了供水条件。
为让生态活水跑得更快、送得更准,黄河河口管理局先后在2020年、2022年实施刁口河一、二期流路治理工程,疏浚河道25.3千米,改建两座泵船,河道北段输水能力提至50立方米每秒。原先133小时才能抵达一千二自然保护区的补水水头,如今仅需24小时,输水效率实现连年跃升。

与此同时,一套“人防+技防”的立体管护体系落地见效。8处视频监控点位全天候值守,3座无人机机场开展常态化空中巡护;巡查人员则穿行茫茫苇荡,徒步排查堵点、疏通沟道,多措并举让生态活水稳稳浸润片片湿地。
“截至2026年,黄河累计向三角洲生态补水18.17亿立方米,2020年以来年均补水近2亿立方米。”黄河河口管理局水旱灾害防御处水调科科长聂莉莉介绍,持续补水扭转湿地退化、盐碱扩张态势,干裂滩涂化为苇荡连片的水系湿地,黄河三角洲完成从盐碱荒滩到生态绿洲的蜕变。
活水浸润滩涂,草木勃发,生灵归来。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正高级工程师朱书玉常年驻守湿地,亲历这场生态涅槃:“鸟类是生物多样性最直观的指示物种,持续补水让湿地持续向好,保护区鸟类由建区之初187种增至376种,‘鸟浪’成为黄河口响当当的生态名片。”
如今的罗家屋子早已告别水患频发、盐碱肆虐的过往。
2026年盛夏,退休干部刘建国、王均明、付吉民重回截流旧址。放眼望去,大河奔涌入海,苇荡摇曳,飞鸟翩跹。防洪工程不断加固拓宽,老同志们青丝染霜,脚下大河却愈发安稳。回望八秩岁月,黄河河口从被动抢险走向主动赋能,荒滩蝶变绿洲,“人民治黄、为民安澜”的初心始终滚烫。

荒滩无言,守望有声。罗家屋子的沧桑变迁,是黄河河口治乱兴利、浴火重生的生动缩影,镌刻了一代代黄河河口人扎根荒原接续奋斗的足迹。滔滔大河奔涌向前,滋养三角洲沃土,在渤海之滨续写河安民兴、人水和谐的幸福河崭新篇章。(神盈盈 王春华)
编辑:田光 录入:李璐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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