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9月24日讯 74岁的李梅宏望向绵延入海的河水,眼底藏着两段截然不同的河口往事。一段是90年代河床龟裂的枯寂,一段是二十七年生生不息的争流。
时值人民治黄八十年,我们请到了这位不善言谈的老黄河。他用克制平缓的语调,讲述了一条大河从枯竭到复苏,及至欣欣向荣的时代切片。
断流之殇:“行动起来,拯救黄河!”
在李梅宏的记忆里,1997年的黄河没有浪声,只有干裂河床卷起的黄沙。利津水文站全年断流226天,300多天无水入海。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刻在他的工作台账里,每一笔记录都裹挟着沿岸百姓的焦灼。东营淡水资源主要依靠黄河补给,近海地下水尽数咸涩,无法饮用灌溉,大河断流等于掐住了三角洲生存的命脉。
彼时他已是垦利黄河河务局局长,每日往返闸口与干涸河道,所见图景至今清晰。宽阔河底寸草不生,龟裂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手掌,村民扛扁担、推地排车,牵着毛驴深入河床,挖出浅浅沟槽淋取残存渗水;近处农户肩挑水桶往返数里,远村只能成群结队,靠着畜力车一点点运水回家。胜利油田为保生产,只能在闸前围堰筑坝,架设数十台抽水泵勉强汲取洼里积水。但即使想尽办法,也有200口油井被迫关闭。

李梅宏(任职垦利黄河河务局局长期间)
“闸门高高提起,底下空空荡荡,一滴水都没有,我们手里握着调度权限,却拿不出半分活水。”李梅宏语速很慢,很少流露情绪,但说起当年四处上门求水的乡镇干部,语气明显沉重。地方负责人一遍遍跑到黄河河务局,言语恳切,可李梅宏守着空河道,所有协调都只是徒劳。
20世纪90年代黄河引水如同无节制的分食,沿黄闸口各自取水,上游灌满沟渠,下游只剩干涸滩涂。那几年汛期也不复往日汹涌,1997年的伏秋大汛期间利津站过流时间仅有16天。那段日子成了李梅宏职业生涯最无力的阶段。他和同事日日巡看干河,记录百姓取水窘境,一遍遍向上报送缺水实况,所有人都清楚,零散应急治标不治本,一条完整、统一的水资源管控体系,才是救活下游的唯一出路。
1998年1月,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两院163位院士联合签署呼吁书:“行动起来,拯救黄河!”7月,两院组织沿黄实地考察,并得出“黄河断流以人为因素为主”的结论;12月,国家计委、水利部授权黄委负责黄河水量统一调度和管理。1999年3月1日,全河实行水量统一调度,同年就大幅度缩减了断流时间。
黄河,得救了。
流水归乡:奔流到海不复回
2000年开始,黄河部门专门成立水量调度机构。通过采取行政、法律、工程、科技、经济等措施,建设水量调度管理系统。同年6月,黄委审批山东省213处引黄取水口的取水许可证,东营市发证32套。
“这个证是咱们河务部门的放水依据。”李梅宏说。新调度机制打破以往各自取水的散乱格局,实行全河总量控制、分省定额分配、逐地市细化指标。黄委统一测算全年可下泄水量,河南、山东等沿线省份划分固定取水额度,一分一毫不得超引。东营黄河每年分配固定用水,河务部门依托闸口把控取水源头,下发调度通知单,规定单次开闸放水流量、时长,每日两次上报引水数据,严格管控,禁止超额度引水。
改革落地之初阻力不小。长久以来地方习惯按需引水,定额管控意味着必须约束用水规模,不少乡镇难以适应,上门沟通协调的频次大幅增加。“老百姓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水却不能用。”但权责划分清晰:闸口管理权归属黄河部门,从取水源头精准把控,李梅宏带着水调科工作人员,逐闸宣讲调度规则,每日沿线巡查测流,核对引水台账,一点点理顺上下游、地方与河务部门的用水秩序。
调度生效的第一个春天,久违的河水顺着河道抵达利津,沿岸百姓自发聚集堤岸。看着水流缓缓漫过干涸滩涂,李梅宏红了眼眶。持续稳定的供水彻底终结担水度日的窘迫,城乡供水、油田生产不再受缺水掣肘;灌溉水源充足,盐碱地经淡水淋洗改良,黄河口水稻重新规模化种植,如今河口大米成为地方特色农产品,滩涂重现绿意。
小浪底水库建成后,上游洪水调控能力大幅提升,搭配常态化调水调沙,双重体系重塑黄河河道。每年定向输送水沙,水流强力冲刷淤积河槽,昔日两千流量便漫滩的窘境彻底消失,如今五千立方米流量平稳行河,河床持续下切,防洪标准大幅提升。

2004年调水调沙后河道刷深(崔光 摄)
2002年,黄委启动了首批“数字水调”项目。从徒步丈量河段、手工记录流量,到全线布设视频监控、闸口过水数据实时上传,李梅宏见证了水量调度的时代变迁。但定额管控、每日核查的制度从未放松。“统一调度不是简单开闸放水,是整条黄河一盘棋,上下游、工农业、生态用水统筹兼顾,下游再也不用守着干河盼水。”
自1999年至今,黄河实现连续二十七年不断流。这份“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答卷,提交人是当年所有治黄人。
清流归泽:“问渠那得清如许?”
水量调度解决了生产生活用水刚需,而生态补水,则完成了黄河口人与土地、湿地的和解。在李梅宏的履历里,2010年启动的刁口河生态补水试验,是又一件刻入心底的大事。

2010年6月24日刁口河恢复过水启动仪式
1976年黄河改走清水沟后,刁口河这条“服役”十二年的入海故道彻底断流。河道持续淤积萎缩,海岸线逐年蚀退。没有了淡水的滋养,大片湿地退化为盐碱荒滩,植被消亡、候鸟离散,保护区生态持续恶化。不仅湿地持续衰败,黄河入海流路布局也失去缓冲空间,一旦清水沟出现淤堵,整个河口防洪、供水、生态将同步承压。

1976年黄河人工改道罗家屋子截流处。现建有崔庄控导工程,为清水沟流路河道整治重要工程之一。2010年黄河刁口河故道人工补水由此过流。
2009年开始,黄委着手规划实施双线生态补水,打造“清水沟常态行河、刁口河生态备用双入海流路”格局。黄河河口管理局原总工程师李士国牵头编制了《刁口河流路生态调水实施方案》,敲定崔家节制闸取水、主河道疏浚、汊口封堵、沿线分水闸配套整套技术路线;核算输水流量、总补水量、沿程损耗,兼顾防洪备用功能与湿地修复需求,方案通过黄委专家评审。
2010年,刁口河生态补水正式开启。时任黄河河口管理局防汛办公室主任的李梅宏全程见证了刁口河首轮补水作业。2010年调水调沙窗口期,他全程驻守崔家节制闸一线。6月24日9时25分,崔家闸缓缓开启,黄河水奔涌进入废弃三十四年的刁口河道,李梅宏沿河分段巡查,实时记录水头推进速度、河道过流状态、沿线土壤浸润变化。7月2日,水头顺利抵达刁口河入海口,这条沉寂三十四年的故道,第一次实现全线贯通过水。此次试验累计自流引水2280万立方米,叠加扬水补水,总补水量超3600万立方米,为往后十余年常态化生态调水奠定了全套技术与实施框架。

2010年6月,断流34年的刁口河迎来黄河水,图为黄河刁口河故道入海口处飞雁滩湿地(蒋义奎 摄)
补水带来的改变缓慢却扎实。淡水顺着旧河道漫进荒滩,地下水位稳步抬升,白花花的碱壳褪去,芦苇丛连片复苏;滞留湿地的鱼虾逐年增多,丹顶鹤、东方白鹳等珍稀候鸟流连栖息,一千二保护区重现万鸟翔集的盛景。清水沟流路同步常态化生态输水,新淤陆地持续扩张,新生湿地逐年延展,曾经因缺水荒芜的滩涂,成为黄河三角洲最具生机的生态宝库。
从1997年226天断流的困顿,到1999年水量调度开启长久奔流,再到十余载双线生态补水修复湿地,李梅宏完整走完黄河口一段艰难的转型岁月。一条河的枯荣,映照了他的治黄生涯。
人民治黄八十年来,黄河治理的内核发生了巨大转变。从前是被动抵御洪水、应急解决缺水;如今是主动统筹水沙、兼顾生产与生态。统一调度打破上下游用水失衡,生态补水修复数十年受损滩涂,小浪底控洪、调水调沙冲刷河槽,一套系统性治理方案,让曾经频繁摆动、常年枯竭的河口,变得安稳可控。李梅宏这一代人,亲历了大河最疲惫的年代,亲手搭建起有序的水资源管控体系,最终见证生生不息的流水归乡。(郭菲菲)

自由翱翔——黄河口湿地的鹤群(徐树荣 摄)
编辑:田光 录入:杨佳蕊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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