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黄河岸边长大,见证了黄河的春夏秋冬。
我生命的扉页,是黄河在岁末最深沉的寒冬里用冰刃篆刻的。母亲说,我出生那日,时近冬至,正是一九寒天。河面初封,朔风卷着岸边的雪沫,嘶鸣着掠过千里河道,也拍打着产房斑驳的窗棂。我的第一声啼哭,便混入了这风与冰河交织的号角里——清冽、坚韧,仿佛应和着古老河流在酷寒中积蓄力量的最初脉搏。
春生,是黄河用柳枝与泥泞唤醒的。当第一道暖流在冰层下悄然蠕动,堤坝上那些银灰色的老柳条,仿佛一夜之间被点化了魂灵。先是渗出一层朦胧如雾的嫩黄,不几日,便炸开漫天飞絮,纷纷扬扬,落在刚刚苏醒的、酥软的滩涂上。我们这群河边的“泥猴”,撒欢似的从冬的蛰伏中挣脱出来,在深黄厚重的滩涂里踏行,滚一身混着草腥的黄河泥,把冬天僵硬的河床,重新熨烫得柔和。我们追逐着退却的水线,看她留下蜿蜒的纹路,像大地的掌纹。我总疑心,那里面有一条,是连着我的。折柳为笛,吹出不成调的呜呜声,与空中南归雁阵的长鸣相应和。那时的黄河,像个睡眼惺忪的巨人,呵出的气息是凉的,但胸膛深处,已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那湿润的、带着腥甜的泥土气息,是我记忆里最初的最原始的生命味道。
夏长,是黄河用洪荒之力的涛声铸就的惊心动魄。 暑气蒸腾,河水褪去了春日的惺忪,换上一副雷霆万钧的面孔。她变得丰盈而热烈,浊浪排空,裹挟着黄土高原的筋骨与血脉,以一种无穷的力量和姿态,沉沉地、轰然东去。涛声不再是低语,而是终日震耳欲聋的咆哮,夯打着堤岸,也夯打着我们幼小的耳膜,那声音灌满耳朵,夜里枕着它,梦都是晃动的。最难忘是暴雨之后,铅云未散,条条夕照如熔金般刺破天幕,倾泻在翻涌的河面上。刹那间,整条大河化作一条奔腾的、燃烧着的金汁洪流,水雾弥漫,涛声如雷,天地玄黄。我们被她深深地感染,坐在堤坝上,看那亘古的洪流。胸膛里,第一次被一种庞大的、近乎恐惧的敬畏填满,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她太古老,太有力,我们那点孩童间的喧闹,被她一衬,轻得像一粒即将被卷走的尘埃,随时湮灭。在这洪荒之力面前,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因生于斯、长于斯,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颤栗。
秋收,是黄河摊开它慷慨而温存的怀抱。水势渐收,河床中央露出大片的滩涂,龟裂成奇异画卷,那是我们的“新大陆”。我们在裂缝间跳跃,挖取最细腻的胶泥,比赛摔“泥炮”,比谁的响声更脆、窟窿更大。那清脆的爆破声和飞扬的泥点,便是丰收季里最欢腾的鼓点。玩累了,就并排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滩地上,看天高云淡,看芦花飞雪。空气中弥漫着高粱成熟的气息与河水沉淀后的独家气味,那是黄河在耗尽夏日的狂暴后,给予这片土地和她的孩子们,最踏实、最丰饶、最慷慨的抚慰。
冬藏,是黄河归于一场伟大的沉默与冥想。汹涌的涛声、丰沛的水色,连同一切生命的喧嚣,都被收束进一副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冰甲之下。河面一片寂然的冰白,唯有风声如埙,刮过空旷河床阵阵呜咽。世界似乎睡着了,只有黄河在冰层下,进行着缓慢的流动与沉淀。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冰封的岸边小心行走,用石头砸开冰洞,窥探下面幽暗墨绿却依然深流的河水。那份刺骨寒冷中的静谧,冰封之下不言不语的坚韧,作为一种底色,融进了我的性格里。黄河在冬天教会我的,不是消亡,而是内敛的力量与深沉的蓄势。
后来,我离了家,读书,远行。见过许多更清、更蓝的湖泊。它们或清丽,或浩荡,可魂似乎总有一缕,系在那条浊黄的、延长的大河上。我的血脉仿佛被那条浊黄的河水调和过,只认得那一种复杂的滋味——混合着泥沙的厚重、四季的凛冽与温存,以及无边无际的流淌感。她成了我衡量所有风景的底色,成了我成长时最初的课本。
命运仿佛一个圆。如今,我成了一名基层治黄工作者,面对的不仅仅是她的四时风物,而是新形势下防洪抢险、运行管理、生态保护中的责任和义务。然而,当我在繁琐的资料与数据间穿行时,童年的黄河便会在脑海中全然复活—卫星云图上蜿蜒的轨迹,是我赤脚曾追逐过水线的沙滩;防洪预案里严谨的峰值数字,对应着夏日午后令我痴迷的潮起潮落;生态廊道图纸上标记的绿植区,正是我与伙伴们摘下柳笛的堤岸。我不再仅仅是她岸边一个被动的旁观者,我试图去理解她游荡不羁的根由,净化她狂躁不安的水质,维持她健康乐观的生命。这份沉甸甸的工作,让我与黄河的关系,从魂牵梦萦的乡愁,蜕变为血脉相连的责任。
我忽然了悟:我生于她的严冬,那冰封的沉默与冰下的暗流,或许早已预示了我与她一生的羁绊。我从她四季的轮回中汲取生命的初义,最终,又将这生命反馈于她的春秋代序。这条大河,流在天地间,也流在我的命运里。我从她的四季里走出,最终,又走进了她的四季。我既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绵长岁月里,一个微小的、却知其冷暖的守护者。(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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