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是从黄河大堤上最先开始的。
选了个晴好的午后,我骑车向北,去看那条蛰伏了一冬的黄河。出了城,路两旁法桐的枝杈还是光秃秃直愣愣地立着,看不出半分春意。我在想: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可等车子拐向通往大堤的那条上坡路时,风陡然变了。
那是黄河边特有的风,比别处更厚重朴实,扑面时是带有沙砾沉土涩的味道—是黄河水的味道,混着化开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沉甸甸地撞进鼻子里。我停下车,站在堤脚,深吸了一口。风从河面上来,穿过防浪林那些开始发芽的柳枝,到了跟前,风就有了形状。这一口风里,有整个冬天积攒的凉意,可细细品来又藏着些什么在悄悄松动。春天送给了我一场这样的风,风里有黄河水的味道,直白、粗粝,却让人心安。
顺着斜坡往堤上走,脚下的土已经不像冬时那么结实了。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暄软的松动,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拱着劲儿想往外冒。背阴处还有残存的冰碴,薄薄的一层,边缘泛着的水光像水晶球一样耀眼,但一碰就碎了。向阳的坡上,枯草底下,我蹲下身拨开来看——竟真瞧见了一星半点的绿。是那种嫩得发黄的绿,针尖儿似的怯生生地探着头,不蹲下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看见了,就觉得满坡都是它们的影子,密密麻麻,只等着被时间召唤,就要把整条大堤渲染透。
堤顶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挺拔的法桐。前几日那场小雨,把树干洗得发亮,灰白的树皮上泛着青。仰起头看,枝梢末端已经鼓起了一串串的含苞待放的嫩芽,在春风中摇曳苏醒。忽然想起“春上柳梢头”这句话,可黄河大堤上,最先报信的,是这些行道林的苞芽。它们憋着一股劲儿,像攥紧的小拳头,随时准备“嘭”地一下炸开。
大堤左侧,就是黄河了。
我站在堤坝边往下望,黄河水面平静而浑厚,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河面上像撒了一层金闪闪的亮片,忽明忽灭,流淌得从容不迫。仔细看,能瞧见水流打着旋儿,一个接一个,急急地向前赶。远处河心的浅滩上,落着几只水鸟,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在河面上空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它们大概也在试探着:这河水,暖和了些没有?
黄河淤积的滩地土质肥沃得很,开春最早冒头的荠菜,正是最嫩的时候。一位爷爷挎着竹篮,手里的铲子上下翻动,不一会儿就铲了半篮子。他抬头看到我,我们便聊起了荠菜怎么做最好吃,老爷爷有经验的笑着对我说:“黄河边的荠菜,水灵,没苦味儿,回去包顿饺子,美得很!”我蹲下看了会儿,那些荠菜的确长得肥硕,叶子油绿,贴着地皮铺开,像是吸足了黄河水的力气。在爷爷的热情解说下,我也收获了不少荠菜放到车筐里,准备回家包老爷爷教我的荠菜水饺。
继续往前,大堤两侧的林区,有工人还在忙活。他们正在修剪枯枝,给新栽的树苗浇水。水管子拖得老长,水汩汩地淌进树坑,很快渗进干渴了一冬的土里。有个年轻点的工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冲同事喊:“快了快了,再浇几天,这树就该冒芽了!”言语间满是期待。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些黄河卫士也是大堤上的春天—他们守着这条河,守着这道堤,一锹一镐地把春天从土里唤醒。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条黄河染成了橘红色。返程时,我又站在堤顶,最后望了一眼。河还是那条河,堤还是那道堤,可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看不见的变化,正在土里、水里、风里,一点一点地发生。花草树木虽有它们的时限,却也生生不息,春夏秋冬虽有它们的更替,却也周而复始,各有底色,它们一生既定的命运轨道被我们欣赏参悟,就如同初春的样子—它藏在草芽的尖上,藏在柳树的苞里,藏在黄河风的味道中。或许再过十天半月,柳树就绿了,桃花就开了,整条大堤之上绿柳依依、桃之夭夭。
春风拂面而来,带着蓬勃的朝气,舒适惬意。我骑上车,顺着大堤一路前行。车轮转得轻快,春风跟在身后,我知道,明早太阳一出,草芽会多探出一点,柳树苞会再鼓一圈,黄河边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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