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老人们爱说一句话:“黄河是咱的娘家人。”
那时不懂。一条河,怎么就成了亲戚?亲戚是逢年过节会走动,会往你口袋里塞糖。一条河,不说话,不串门,怎么就是亲戚了?
后来进了鄄城黄河河务局,在办公室做文秘,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
说是河务局,其实每天待在那栋机关楼里,几乎跟河打不着什么交道。窗户朝南,望出去是居民小区,楼下种着几棵石楠树。春天开花,能闻到一点甜味。但没有大河,没有涛声,跟我想的那个“窗含黄河万里沙”,差了十万八千里。
工作是具体的:收文、发文、写材料、报信息、填报表。光标在屏幕上闪,字一行一行多起来。键盘上有几个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文件柜里材料稿攒了一摞又一摞,墙上的值班表换过多少茬记不清了。
刚来那几年,心里虚。填表写到“所在部门”,写下“办公室”三个字,总觉得这三个字没分量。不像工管、水政、防办——人家那是真干治黄的。敲键盘和挥铁锨,能是一回事吗?
这话没跟别人说过,但它就在那儿,像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时不时硌你一下。
后来局里排舞台剧,先是《向阳花开》,接着是《大河丰碑》。领导让我参与剧本创作,说办公室的文字底子好,我硬着头皮接了。
找素材就得翻档案,档案室在机关楼最东头,平时少有人去,推门一股旧纸味混着粉尘的气味。我一下午、一下午地泡在里面,翻泛黄的卷宗,看老照片,读工作日志。翻着翻着,就把时间忘了。
一九四六年,冀鲁豫黄委会在鄄城临濮集成立。那年月,大堤年久失修,都快撑不住了。一群人——或刚从战场下来的,或刚从地里直起腰的,聚在一间土屋里。没有议程,没有茶水,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一盏油灯,一张手绘的草图。他们要做的事就一件:不能再让黄河淹了老百姓。
这大概就是初心吧。
我读到一份口述记录。20世纪50年代,冬天,大堤出现了渗漏。冰凌在河里翻着,一个人脱了棉袄就跳下去了,用身体堵那个豁口。后来抢险队赶到,把他拽上来,嘴唇乌紫,浑身抖得说不成句。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爹死在大水里。我不守这河,谁守?”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放到河滩上就是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但我读完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太好受。
那天从档案室出来,傍晚了,我骑车去了大堤。风挺大,天快黑了,河面上灰蒙蒙的。水不急,就那么流着,偶尔翻一个漩涡,转眼又被抹平了。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就是看着。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办公室那张桌子,离大堤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翻档案那段时间,我记住了一些名字。王化云、钱正英、袁隆……以前他们只是书上的铅字,那一阵子忽然有了面目。王化云当上黄委会主任的时候,他那会儿面对的黄河,没有三门峡,没有小浪底,没有标准化堤防,也没有卫星云图。他能靠的,就是两条腿去走堤,两只眼去看险工,一颗心去惦记那些住在河边的人。
那一代人,把青春搁在黄河边上了。像堤上的老柳树,根往淤泥里扎,枝往天上伸,风刮不倒,水也冲不走。
回头看看自己——一个坐办公室的,能做的事很具体,也很小:一份材料改到一个错字没有,一个通知写清楚,一篇报道让人读着暖一点。但做着做着,觉得这些大概也不算白做。
有一回采访,碰到一位快退休的老职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河滩上干了的泥。他坐在值班室里,端一个搪瓷缸子,茶渍把白瓷都浸透了。我问他干了多少年,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他把最好的年月都搁在这儿了,像黄河把泥沙一层一层淤成了滩。他朝堤下指了指,说你看那块地:“九六八年那场大水,全淹了,后来大堤加高,再没淹过。”
语气很淡,跟聊天气似的。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炫耀,只是很踏实。好像说:我守住了!
后来想起一句诗:“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说实话,以前觉得这是写河的大。后来慢慢觉得,写的其实是人。有的人把一辈子放进一条河里,不急、不躁,就那么流着,这大概也是一种胸襟吧。
80年,从临濮集那间土屋里的油灯,到现在的标准化堤防、智慧黄河,人民治黄走了80年。80年里,多少人把自己活成了堤上的一块石头、河里的一粒沙、一个没人记得起的名字。黄河那么大,她记不全。但她都知道——知道草帽底下的汗,知道档案室里翻旧了的纸,知道每一个白天夜里,总有人在看着她、念着她、守着她。
我没想成为被记住的人,就想把手头的事做好——材料写准确,报道写出温度,回家的时候心里踏实。
10年,从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不那么年轻的人。键盘磨白了几个,写过的材料摞起来大概能装一间屋子。没什么值得写进历史的,但回头看看,这十年没有白过。
每天上班都要路过城郊的水库,这里的水引自黄河,在库区里静静流淌。水库边种着杨树,春天飘絮,夏日成荫,秋来落叶铺地,冬日便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一年到头,它们就那么立着,没有什么动静,却始终都在那儿。水声很轻,不留意几乎听不见,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
就像黄河,也像日子。一代又一代人就这么守着过来了,没什么声响,却从来没停过。
我现在懂了老人们那句话:黄河是咱的娘家人。娘家人,就是你不用天天挂在嘴上的人,但她一直在那儿。你往前走,她在后头看着你。你回头,她还在,不急不躁。
从1946年到2026年,从临濮集那间土屋到每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从一个人心里,流到另一颗心里。
一个普通的黄河人,做普通的事,守着普通的岁月。但是心里有条河——立着、流着、热着。(李志生)
编辑:田光 录入:李璐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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