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六月的风从黄河岸边吹来,裹挟着泥沙和水汽,掠过鲁西南平原上这片绵延的田野时,我便知道,属于这片土地的夏天,真正开始了。
这风不像江南的梅雨那般黏腻,也不似塞外的朔风那样粗犷。它带着黄河特有的脾性,热烈而坦荡,像一位不善言辞的庄稼汉,把积攒了一年的力气,全都化作了扑面而来的热浪。风吹过黄河滩区,芦苇便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这本书里,写满了黄土、汗水,以及祖祖辈辈与这条大河相依为命的故事。
沿着黄河大堤骑行,堤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两旁的杨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投下一地碎金般的光影。河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浑黄的波涛在阳光下泛着铜锈般的光泽。这颜色,是黄河独有的肤色,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时,被太阳亲吻过的颜色。
黄河边的夏天,是从一碗凉面条开始的。晌午时分,日头正毒,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冰箱镇过的凉开水中,过几遍水,沥干,浇上蒜汁、醋和芝麻酱,再撒上一把黄瓜丝。那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没有人抱怨天热。因为大家都知道,正是这毒辣的日头,催熟了田里的玉米和大豆,也催熟了一个沉甸甸的秋天。
傍晚时分,暑气渐渐消退。村里的老人们搬出马扎,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聊着黄河这几年水势的变化。话题就像脚下的黄河水,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千年的积淀。偶尔有人提起以前的那场大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能从他们浑浊的眼神里,看到那段岁月的重量。
这就是黄河人的性格吧。他们像这条大河一样,经历过无数次泛滥与改道,承受过无数个干旱与洪涝,却始终沉默地、坚韧地活着。他们把苦难咽进肚子里,把希望种在田埂上,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没有华丽辞藻的诗。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挂在黄河的上空。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亮起点点灯火,传来几声犬吠。我站在大堤上,看着这条奔腾了千万年的大河,忽然觉得,它不仅仅是一条河流。它是时间的见证者,是文明的摇篮,更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命的精神图腾。
黄河岸边的夏天,是滚烫的,是粗糙的,是带着泥土气息的。但它也是最真实、最动人的。它不像江南的夏天那样精致婉约,却有着北方汉子般的豪迈与深情。它用最炽热的温度,熨帖着每一个游子的乡愁;用最朴素的笔法,书写着一部永远不会完结的散文诗。
风又起了,吹动着河滩上的芦苇。我知道,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而这条大河,将继续用它不变的节奏,守护着两岸的村庄、田野,和那些在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朱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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