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一只黄茸茸的毛毛虫爬上我的鞋面。我没掸,只是盯着它看了两秒——那是2021年8月的黄河大堤,堤上正在进行河道修防工竞赛,荷叶在正午的日头下翻得发白,土被烤出一股干燥的腥气。旁边的计分表还摊在腿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喊声:“抢险项目结束!统分!”人影跑得比蝉鸣还急。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治黄人的时间:没有“改天”,只有“现在”;没有“差不多”,只有“分毫不差”。那只毛毛虫慢慢调了个头,爬回土里,像我一样,一头扎进了这条河。
真正的冷,是在第一个春节过后才懂的。
接手职称申报时,我连“评审条件”四个字都发怵。收材料的最后一夜,楼道灯坏了一盏,寒风从门缝往里灌。凌晨十二点半,电话那头说:“太晚了,走吧,明早给你送去。”我握着听筒没松口——明天还有明天的浪头要顶。两点零七分,门岗台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摞档案袋,封皮被夜露洇出浅印。我蹲下去一摞摞往楼上搬,那一刻忽然不冷了。有些责任就是这样:它不轰轰烈烈,就是你在空楼里替一群人把着最后一道关,替一条河守住最细的规矩。第二年秋天《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表决通过时,我在新闻里听见“我国第二部流域法律”几个字,下意识想起那摞材料——原来我们守的早已不只是土石,还有一条河从此挺直的脊梁。
在县局挂职的那段日子,黄河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
不再是我档案里的“单位名称”,而是老河工鞋帮上洗不净的泥,是险工坝头被水刷出的深浅纹路,是他指着回溜说“这劲头专掏根”时眼里的光。我申请跟着跑堤,起初听“管涌”“滑塌”“根石走失”像听暗语,后来竟也能脱口接一句“得抛笼压脚”。有次回市局开会,车过一处控导工程,看见几个老乡在文化广场摇扇子乘凉,备防石整整齐齐码成线,夕阳把水面铺得软软的。我隔着车窗看了一路。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不再说“去黄河上班”,而说“回河上”——那个“回”字自己冒出来的,像土里返潮,拦都拦不住。
北京的深夜是另一种河。
被借调到水利部,鞋底还留着大堤上洗不净的浅印。北京夜晚的街灯亮得寡淡,办公室的文稿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到第五遍时,总想起大堤上那句“别给黄河丢脸”。在更高的舞台看黄河,才懂什么叫“一字千钧”:我们抠的每一个表述,都可能落进下游某段堤岸的阴晴里。有天凌晨下班,风卷着落叶扫过空街,我忽然觉得,自己既站在北京的夜里,也站在菏泽的堤上——黄河的担当原来是这样:蹲得下身子收材料,也登得上台面写山河。
今年八月,我沿着河堤走了一圈。
五年前那只毛毛虫爬过的地方,如今长着齐整的草。2026年,人民治黄八十载。我的五年薄得像一片浪,却被这八十年稳稳托住:从计分表上跳动的秒数,到法条里清晰的边界;从门岗台阶上的档案袋,到北京文稿上的修改符;从“什么是回溜”的茫然,到听见“幸福河”三个字心头一热——我终于确定,我不再是河边的看客。
脚印是踩实的,根须是往下扎的。
大河不说话,它只管流。而我在它身边,把五年过成了一块稳稳的备防石:一面朝着水,一面守着人,中间是慢慢长硬的自己。
往后的日子还长,但我不急。
就像老河工说的:根扎深了,坝才站得住。(程启迪)
编辑:田光 录入:李璐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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