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守在邹平黄河边上,鞋缝与裤脚之间,总有一层难以彻底涤去的黄土。

这不是乡野田间松散的浮土,而是独属于黄河大堤用于保障黄河安澜的土。岁岁被大河水汽浸润,被一代代巡河人的脚步反复碾轧,沉实细密,韧性十足。一旦踩下,便会牢牢嵌进鞋底深浅交错的纹路里。每次巡堤归来,鞋底都会裹着滩地里湿润未干的黄土,裤角挂着堤坡上斑驳的泥渍,即便拿着清水反复冲刷,那些细碎的黄土,依旧会留下淡而难消的印记。初来之时,我总执着于把鞋袜刷洗得一尘不染,以为干净利落,才是工作该有的模样。可伴着长堤朝暮往来,心境,也在大河无声的流淌里慢慢发生了转变。

心境的转变,始于四季长堤上泥土各不相同的模样。春风浩荡时节,堤顶浮土随风漫卷,走完整段堤防,鞋面便落满薄薄一层尘土;盛夏骤雨过后,堤坡被雨水泡得松软黏腻,一脚落下,厚重的黄泥死死黏住鞋底;深秋草木凋零,泥土混杂枯黄的荒草,细碎的泥土裹着枯草碎屑黏附鞋底;隆冬寒风呼啸,大地封冻结冰,泥土坚硬如顽石,轻轻蹭磨鞋底。
四季泥土更迭,长堤静默矗立。游玩之人远远眺望黄河,看见的是大河的奔涌浩荡,是险工坝头横卧碧波的雄奇壮阔。很少有人知晓,这份世人眼中岁月静好的安澜,全都藏在俯身触碰泥土的细碎时光里。排查堤坝隐患,便要屈膝贴近起伏的堤坡;探摸坝前根石,就要踏着松软滩土走向坝头;雨后拉网排查,便要踏着泥泞穿过草丛,任杂草剐蹭裤腿,泥水浸透鞋袜。每一处风险的甄别,每一处隐患的处置,都要与这片泥土朝夕相伴。衣衫裤脚上斑驳凝结的泥渍,从不是奔波劳碌的狼狈,而是一线治黄人行走长堤,最真切鲜活的印记。

但这斑驳凝结的泥渍,从来都不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它早已在长堤上代代延续。老一辈治黄人常常打趣,黄河的泥土最磨人,也最育人。一代又一代人往复奔走于长堤之上,身上的黄土落了一层,又覆上一层。这黄土见过拂晓空寂无人的堤顶,见过暴雨过后泥泞湿滑的滩岸,见过盛夏正午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坝面,也见过秋夜巡堤时,手电在暮色里摇曳的微光。它沉默无言,却默默收纳下每一个奔赴邹平黄河、守护邹平堤防的脚印。
我时常望着一个个烙印在黄土里的脚印,渐渐读懂了这份坚守的重量。曾经向往体面光鲜,后来方才懂得,治黄人的使命,本就深深扎根于泥土之中。河道岁岁安澜,大堤稳固无恙,从来不是报告纸面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凝聚着无数人踏尘土、涉泥泞的坚守,他们一寸寸丈量绵延堤防,一处处消解潜藏隐患,护好沿岸万家安宁。也是这黄土慢慢磨平了年少的浮躁,教会人俯身向下,沉下心来,把目光交付给脚下的一寸一土。

读懂黄土承载的分量,我也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我不再执着于把鞋缝裤脚的黄土洗刷得一干二净。这反复冲洗依旧留存的黄土,早已成为我与邹平黄河之间无声的羁绊。它没有荣誉奖牌耀目的光华,却沉淀着治黄人最朴素、最坚定的信仰。这份信仰历久弥坚,抵住外界万千纷扰,让我在长堤之侧,日日与奔流的黄河、厚重的黄土相伴。
来时,是鞋底沾上邹平堤畔的第一缕黄土;往后,以毕生热忱守大河岁岁安澜。我仍愿带着这一身黄土,行走在绵长堤岸之上,将一腔滚烫真心,尽数交付给奔流不息的母亲河。(文:李泽 图:李泽 张光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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