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沙出 银杏黄时

山东黄河河务局门户网站 时间:2026-11-3 来源:本站原创

七月,这条河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河水漫涨,立在梯子坝险工坝头极目远眺,浑黄浪涛铺展到对岸树根之下。浪涌层层叠叠,重重撞向坝身,沉闷的回响在河面上悠悠回荡。滩区的玉米半截浸在洪水里,大堤之上,码头管理段的值守人员昼夜坚守。蓝色工装、雨衣、手电与胶鞋,是堤上最寻常的风景,他们沿着险工堤坝,一遍又一遍往复巡查。

彼时庭院道路两旁的银杏,正是盛绿时节。叶片肥厚润泽,绿得鲜亮通透,两排林木交织相拥,把巡堤路笼成幽深清凉的绿廊。正午时分,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作点点光斑,簌簌落在肩头,携来一席细碎的凉意。整个盛夏,这排银杏静静伫立在大堤之侧,默然凝望脚下河水一日日抬升。

八月是汛期最为焦灼的夜晚,梯子坝的灯火彻夜通明。码头管理段的职工固守坝头,凭水声辨河势:闷钝的轰鸣,是浪涛撞击坝岸;清亮的哗哗声响,是水流擦过滩地奔涌而过。手电光束顺着水尺缓缓上移,一格一格审慎核对水位。值守常常持续至后半夜,双目熬得酸涩,便掬一捧凉水扑面醒神。值班室里监控大屏实时流转着坝岸实况,无人机盘旋升空俯瞰河势,科技为巡河助力,却终究抵不过人在一线的坚守。风雨如晦的夜里,无人闲心赏览风物,银杏隐没在沉沉夜色里,枝叶被骤雨敲打,簌簌作响。

河水是缓缓敛去锋芒的。先是坝坡杂草挣脱水波,而后大片滩涂次第显露。水退一寸,沉沙便袒露一寸。整个汛期被河水裹挟掩埋的泥沙,初露水面时呈深褐,湿漉漉地黏附在滩地。经骄阳日日灼晒,色泽慢慢褪去暗沉,终晕染出一片洁净的浅黄。一道道沙脊蜿蜒起伏,宛若巧手耙过,曲曲折折铺向远方。低洼的滩地残存一汪汪积水,映着寥廓云天,待到数日之后积水蒸干,地表便绽出细密纵横的裂纹。芦苇自沙土之中破土而出,穗子由紫褐慢慢褪作灰白,在风里轻轻摇曳。

十月,庭院里的银杏,才徐徐晕开金黄,比河水退却的脚步还要从容缓慢。先是叶边镶上一圈温润浅金,色泽一寸寸向叶柄浸润蔓延,待到整片叶片澄澈透亮,郁郁绿廊便化作满目鎏金长廊。秋风漫卷,金叶簌簌翩跹飘落,薄薄铺覆在巡堤路面。车辆驶过,落叶贴着地面婉转翻卷,追随车轮游走数步,又安然归于尘土。

盛夏与秋光,恍若隔了两重天地。夏日的黄河水满河阔,涛声浩荡,水汽漫溢,连拂面的风都浸着潮润;秋日的大河收敛于河心,浪息声轻,水色也柔和清淡。夏日的银杏沉郁厚重,浓绿仿佛要从叶间流淌而出;秋日的银杏轻盈温婉,一枚黄叶托于掌心,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同一条黄河,同一排银杏,在码头管理段守护的堤岸之上,岁岁更迭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致。

梯子坝险工静立于这盛衰涨落之间,向着河道遥遥延伸。南接巍巍大堤,北探滔滔河心,坝体层层递进,如一架横卧的长梯,一端稳稳扎根岸畔,一头探入奔流河水。秋水下落,坝坡镌刻下一圈圈湿痕,这是汛期留下的水位印记,亦是大河岁月的年轮。湿痕之下,是经洪水浸泡过的根石,色泽沉郁;湿痕之上,是历遍风霜日晒的坝石,色调浅淡。百余年岁月流转,洪峰几番来去,一代代治黄人前赴后继加固坝岸,梯子坝守护河势的姿态,始终未曾动摇。

洪峰退去,码头管理段守河人心中的弦,却未曾有半分松弛。汛期重在盯防水情,汛后便倾心修缮堤防。洪水退去,深埋水下的根石尽数显露,职工俯身逐块查验,细细排查石块有无松动走失;堤坡上雨水冲刷出的雨淋沟,及时回填夯实;水毁的工程抓紧修整,散落的备防石重新码放得整齐规整。盛夏紧绷的责任,入秋依旧沉甸甸扛在肩头,只是换了一种守护的模样。大水汹涌之时,他们守在浪涛之畔;洪潮散尽之后,他们巡护于沙岸、石坝与荒草之间。监控大屏依旧昼夜闪烁,无人机照常凌空巡览滩坝,但机器终究替代不了脚下的步履,堤岸每一处细微隐患,都要靠人走近、俯身、细细甄别。

银杏岁岁黄落,春风一吹又复苍翠;黄河年年涨落,待到七月,汛期的浪涛依旧会奔涌而来。码头管理段的治黄人,便伫立在这周而复始的轮回里。若把目光拉长,这轮回里还嵌着一道八十年未曾偏移的刻度——自1946年人民治黄的第一锨土落在山东岸边起,梯子坝便不再只是清光绪年间那道挡水的石坝,而成了人与河之间一场漫长约定的见证者。洪水袭来,迎难而上绝不退缩;洪潮退去,坚守岗位不曾离去。树木把时光镌刻成年轮,治黄人把岁月一步一步走成坚不可摧的长堤。

暮色垂落,晚风携几片金黄银杏叶,悠悠飞上堤顶,轻轻落在齐整的备防石之上。一侧是满堤鎏金的银杏树,一侧是奔流不息的浑黄河水,中间横亘着一道青灰长堤,这便是码头管理段治黄人日夜守护的阵地。

河水终会再度奔涌,银杏终会再度葱茏。守堤的人,亦将岁岁如斯,长久伫立于此。(文:张光槟 李泽  图:苏超越)

编辑:田光 录入:徐文彪 审核: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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