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济南城向东北行,过华山不远,便是堰头村。
村之西、北两面,高筑的黄河大堤隆然拱起,大河沿堤脚向东奔涌,每逢汛期,涛声彻夜不绝;路南一水之隔,是近年拔地而起的华山片区,楼宇鳞次栉比。村里依旧守着老例赶集,每逢农历初三、初八,沿街的摊子从村头一直铺到村尾。
早年,村名多写作“埝头”。“埝”本指田间挡水的土埂,笔画简省,登记门牌、账簿时书写方便。大约在2010年前后,才统一改回“堰头”。有意思的是,这座紧依黄河的村落,其名字却与黄河无关。堰头之名,已绵延近九百年。金天会八年至十五年(1130—1137 年),割据济南的伪齐刘豫征调民夫,沿淤塞废弃的古济水故道疏浚开河,意在转运寿光羊角沟的海盐。陆路运费高昂,走大清河又迂回遥远,故而另辟新河。这项工程先后修筑两道堰,先于华不注山(今华山)一带筑泺堰,导引趵突泉涌出的泺水入新河;新河东流不远,再筑下泺堰,分一支水流归入大清河,也就是古济水下游。分水口渐有人烟聚居,金代于此设立堰头镇。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记载明晰:“堰头镇:府东北二十里,亦曰下泺堰,亦曰泺口,即泺水入大清河处。筑堰以分其流,因曰堰头。”明代设巡检司驻此,清乾隆《历城县志》中已记作“堰头庄”,隶属正北乡,三、八逢集。
这道堰所分流的,是泺水。郦道元在《水经注・卷八・济水二》中记述,泺水发源于历城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向北汇入济水,两水交汇之处便是泺口。北宋曾巩知齐州,于《齐州二堂记》中考证,趵突泉正是泺水之源。堰头承接这处分水口,遂别称下泺口;原先的泺口则改称上泺口,也就是如今济南城北的泺口。一上一下,两处地名,同承一脉泺水。村名里的“堰”,指的便是小清河旁这道下泺堰。而村北这条浩荡大河,迟至清咸丰五年(1855年)方才到来,黄河于河南兰考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河道东流入海,自此傍着村北流淌,比堰头这个名字晚了七百余年。
济水发源于王屋山,古与江、河、淮并称“四渎”,历代朝廷皆遣官祭祀。据清代胡渭《禹贡锥指》考证,历城以上至东阿的大清河,确为古济水故道;而历城东北往下,经济阳、齐东、青城的河段,走的却是古漯水旧道。古时漯水居于济水之北、黄河之南,三条水道各行其路。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黄河在澶州决溢,大水汹涌,于历城东北冲破济水故道,漫入漯水河道;洪水退去之后,水流便不再回归旧途。反倒是历城以东那条看似寻常的小清河,稳稳承接了古济水的河床。
于是便形成一段耐人寻味的格局,村北浊浪奔腾的黄河,顶着济水后继者的名分,身下河床大半却是古漯水的遗迹。南侧那条清浅的小清河,才是古济水真正的归处。它至今奔流不息,源头依旧是济南诸泉群,2023年,在断航二十六年后再度复航。济水早已从现代地图上消弭,可与之相关的地名依旧留存。济源、济南、济阳、济宁,自西向东依次排布,宛如一串不曾摘下的旧门牌。济阳便是置县于金天会七年(1129年),划章丘、临邑各一部分设治,因地处济水之北而得名。
暮色漫过堰头村,河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集市早已散去,街巷间零星散落着几片未及清扫的菜叶。大河不识身下更迭的河床,村名却记得来路。九百年悠悠岁月,门前水道几番易主,堰头二字,始终未改。(张博)
编辑:田光 录入:徐文彪 审核:陈宁
中国政府网
水利部
黄河水利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