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7月2日讯 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就藏匿于那些看似平淡而跨临时代发展变革的光景之中。对于东平湖而言,1958年,就是这样一个决定性的年份。
图:1958年黄河大洪水,全线组织加强人力防守
彼时,新中国成立第10个年头,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治理黄河走过12年艰苦历程,我国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完成,时代步履铿锵向前。那一年夏秋之交,一场罕见的黄河特大洪水呼啸而至,不仅考验着年轻的共和国,也彻底重塑了东平湖的命运。
以此为原点,东平湖完成了从自然洼地到国家防洪重器的关键一跃,历经风雨洗礼,逐渐演变为今日国家江河战略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枢纽。
洪流与抉择:1958年的生死时速
1958年的7月,黄河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拼命想要挣脱两岸的束缚。
汛期伊始,黄河中游连降暴雨,干支流水位同步开始暴涨,水头裹挟着泥沙日夜奔涌、直逼下游。
那些天,沿河群众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低头看河,河是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腥味,那是大水将至的气息。

图:群众加修黄河堤防
7月17日,花园口水文站水位骤然攀升,洪峰流量达到22300立方米每秒,创下1919年实测水文纪录最高值。
浊浪裹挟着树木、庄稼残株等漂浮物一路东下,行至郑州黄河铁路大桥时猛烈冲击北岸桥墩。深夜时分,11号桥墩不堪重压,相邻两孔钢梁轰然坍塌,贯通南北的京广铁路大动脉就此中断。
洪峰继续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下游突进。彼时黄河下游缺少控制性水利工程,千里堤防是唯一的防洪屏障。然而,长期高水位浸泡已让大堤隐患丛生,一旦堤防溃口,洪水将直扑津浦铁路、漫淹鲁北平原,威胁数百万人生命财产安全。
危急关头,沿黄各地告急的电报如雪花般接连飞来。面对汹涌洪流,决策者们清醒认识到,死守堤防不是长久之计,亟需一处空间蓄纳超额洪水、分担河势压力。
这个地方,便是东平湖。
彼时的东平湖坐落于黄河下游右岸,与黄河干流紧密相连,无规整围坝、无调控水闸,仅凭自然低洼地势容纳漫溢黄水。在当地老百姓的记忆里,这片洼地自古便是黄河的“天然水囤”。
1958年这场特大洪水,对于当时基础薄弱的东平湖而言,是一场风险倍加的挑战。
7月19日午后,马山、银山、铁山一带低矮民埝,在持续高水位压力下自然漫溃,滚滚洪流顺势入湖;21日黄河洪水大规模涌入,湖区水位快速抬升;22日,水位涨幅迅猛,超出当年湖区既定安全设防高程1.31米。五级东北风呼啸而至,狂风卷起巨浪翻涌越顶,环湖堤线全线告急。
六万防洪大军火速集结,冒着翻船落水的风险乘船运土、抢筑子埝、加固堤身,大家昼夜鏖战,用人力坚守死死稳住了环湖防线。
短短数日,东平湖累计纳蓄洪水14亿立方米,相当于一百座西湖的蓄水量。经过湖区自然调蓄,艾山站洪峰流量有效削减2900立方米每秒,洪峰下泄时间延后整整24小时。
两百万沿黄军民抓住这黄金窗口期,巡堤查险、封堵漏洞、加固堤防,在千里大堤上筑起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成功守住了下游安澜。

图:战胜1958年黄河特大洪水
1958年被动分洪与顽强坚守,印证了东平湖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也暴露了自然滞洪模式的致命短板——对付黄河这条桀骜不驯的巨龙,必须从被动滞洪走向主动控洪,将东平湖分洪口门从“自然的泄洪通道”变成“可控的战略重器”。
从湖到库:一场对水的控制权交接
如果说洪水是对东平湖自然属性的唤醒,那么紧随其后的决策,则是对其社会属性的重塑。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1955年。那一年,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了《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这是新中国首个全面治理黄河的顶层设计。
在山东河段,规划者将目光锁定在位山一带,依托枢纽配套布局,将东平湖自然滞洪区扩建成能控制蓄洪的反调节水库。
这是一场改变东平湖历史命运的工程。彼时的天然湖洼虽然能够应急滞洪,却始终处于被动受制状态,河湖相通、水势无序的顽疾,始终困扰着沿黄安澜和百姓的生计。
1958年那场特大洪水,像一记重锤,敲响了加速水库建设的鼓点。7月26日,洪水尚未完全退去,山东省便向国务院呈报了提前修建东平湖水库工程规划要点和施工意见,很快得到批复同意。
在根治黄河水害,造福中华民族的历史使命感激涌下,沿黄、湖党委政府集全民财力、物力、人力投入到这场改天换地的水利工程中。8月5日,来自泰安、济宁、聊城、菏泽4大专区21个县的25万施工大军齐聚东平湖畔。没有大型机械助力,建设者们凭着肩挑手推、车拉夯筑的原始力量,向泥泞湖洼宣战。

图:建设者们劈山运石
此时湖区积水连片、土质湿软,阴雨天气频繁侵扰,施工条件异常艰苦。大家昼夜轮作、清淤固基、挑土筑堤,湖畔之上人声鼎沸、夯号阵阵,红旗漫卷湖畔旷野。10月25日,百里环湖围坝实现土坝主体全线合龙,土方工程基本竣工,创下了人民治黄史上人力建库的奇迹。
图:修建东平湖水库的车队像滚滚长龙
环湖围坝的落成,终结了河湖互通、无规漫淹的千年历史,成为东平湖蜕变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图:东平湖水库围坝石护坡砌筑场面
有了稳固坝体,精准调控水势的闸群工程随即跟进。
十里堡、徐庄、耿山口三座进湖闸统一选建在西北临黄堤段,这里紧邻黄河主溜、水流顺直平稳。三闸依次排布,可分段分流、均匀蓄洪,有效规避单点进水冲击堤坝的风险。
出湖闸则集中在湖区北端陈山口,凭借北低南高的天然地势,形成全域唯一的自流排水咽喉。汛后湖内积水可顺势汇集、自动外排,快速腾空库容,为下次汛期蓄洪预留空间。
从散漫天然洼地到可控水利枢纽,1958年这场人民会战,完成了中国治黄史上一次关键的自然流通与控制运用的伟大实践。
依托围坝锁界、闸群控水的完整工程体系,东平湖实现了洪水可蓄、可泄、可调控的全新治理模式,稳稳扛起黄河下游削峰保安的重任,成为一张当之无愧的防洪“王牌”。
安澜与新生:东平湖的新时代使命
当1958年的千军万马在雨季挥汗筑坝时,或许未曾想到,这座用扁担和箩筐筑起的水利枢纽,会在半个多世纪后成为国家水安全保障中的重要一环。
历经数十年运行实践与持续完善,东平湖的防洪价值不断被印证,战略地位也愈发凸显。
2009年,国务院批复《全国蓄滞洪区建设与管理规划》,正式明确东平湖重要蓄滞洪区的定位。2010年,水利部更新国家蓄滞洪区名录,进一步划定东平湖为黄河流域唯一重要蓄滞洪区。
这份“唯一”,是东平湖伟力担当,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基于1958年《黄河治理开发综合规划》实施,回望1982年8月,黄河中游再次遭遇大面积强降雨,花园口水文站洪峰流量高达15300立方米每秒。危急关头,林辛、十里堡进湖闸相继开启,东平湖累计纳蓄洪水4亿立方米,千里堤防有惊无险,津浦铁路安然无恙。

图:1982年解放军转移被洪水围困的群众
时间进入新千年。2001年8月,东平湖迎来了一场特殊考验。那一年的洪水并非黄河干流来犯,而是汶河暴涨。老湖水位连续14天保持44.38米,超出警戒线半米以上。数千军民上坝死守,昼夜巡堤抢险,沙袋、土工布、钢管桩齐上阵,硬是在狂风巨浪中守住了每一寸堤防。

图:2001年8月八里湾抢险
最近的一次大考,是2021年秋汛期间,汶河来水凶猛,黄河水位顶托,老湖超警戒水位运行长达43天。两相夹击之下,八里湾泄洪闸首次启运,拦、蓄、送、排多渠道发力,东平湖累计接纳大汶河洪水9.36亿立方米,赢得两线作战全面胜利。
图:2021年10月梁山黄河大流量过程
守住一湖安澜,方可赋能江河大局。依托稳固防洪基底,东平湖跳出单一防汛功能,跻身国家重大水利战略版图。
作为山东“水脊”之上的天然调蓄池,东平湖无疑是南水北调东线蓝图中无可替代的“跳跃心脏”。一泓清水北上,经过十三级泵站逐级抬升,最后一级八里湾泵站,便坐落在东平湖。长江水在这座天然“水塔”里沉淀、净化,一路穿黄北上直达天津、一路东输送往胶东半岛。

图:八里湾泄洪闸、八里湾泵站、八里湾船闸并肩矗立
东平湖不仅解了山东半岛和京津冀的渴,还为京杭大运河山东段注入生生不息的活水。
这条千年水道自1901年因黄河改道而停运,东平湖畔的漕运繁华沉寂了上百年。转机出现在2021年,八里湾船闸竣工,东平港试通航,千吨级货轮的汽笛声再次在湖面上响起,终结了“有湖无航运”的困局。
东平湖如同一个国家水网纲目中的窍穴,盘活了黄河下游乃至南水北调、京杭运河的水系脉络,更融入国家水网建设大局。它南接长江,北通海河,东济胶东,防洪、供水、生态、航运在此交织成网,一湖承之,稳如磐石。

图:蜿蜒二级湖堤
站在人民治黄80年的节点上回望,1958年的那场洪水,像一声号角,催生了东平湖从洼地到水库的涅槃。它见证了一代代治黄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铮铮誓言,也承载着千万百姓对河湖安澜、碧水长流的朴素期盼。
潮起潮落,水涨水消。这座湖、这条河、这片土地,终将岁岁安澜,生生不息。(王新茹)